第一零九章 春分
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棵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嫩叶,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大哥坐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得像个孩子——门牙旁边的那个黑洞还在那里。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叶子长全了。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了。我一个人坐在树下喝茶,想着你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喝过茶。你那时候不爱喝茶,嫌苦。现在爱喝了,老了。”
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坐在枣树下的样子。那杯茶冒着热气,把他的脸蒸得有些发红,可他的笑容很亮,像春天午后的阳光。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树叶子长全了?”“长全了。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了。”“好。等过了清明,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深红色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春分的第十二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春分”。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春雨如酥”。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周老师说过,练字就是磨性子,性子磨好了,字就好了。河生磨了一辈子性子。从黄河边磨到上海,从造船磨到写书,从黑发磨到白头。他的字还不够好,可他的性子磨好了。
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春分快过完了,春天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