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九章 春分


出了,电影要开拍了,该激动,可激动完了还得干活。电影拍出来才是真本事。”

    陈溪点了点头。“方叔叔也这么说。他说,路还长,慢慢走。他说他等着看我的电影。”

    “他等着。他身体还好,等得及。”

    下午,陈溪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溪溪,方叔叔等着。你好好拍,别着急。方叔叔身体还好,等得及。”

    陈溪的眼泪掉了下来。“方叔叔,您一定要等着。”

    “等着。一定等着。”

    春分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嫩叶,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空了一个黑洞,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叶子长全了。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了。我一个人坐在树下喝茶,想着你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喝过茶。你那时候不爱喝茶,嫌苦。现在爱喝了,老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坐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树叶子长全了?”“长全了。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了。”“好。等过了清明,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深红色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团团小火苗。春天真的来了。

    春分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五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他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五十。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六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春分的第五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春分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春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春分。

    “春分,春天的第四个节气。这一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这一天,白天就长了。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昼夜平分,只知道过了春分,天就黑得晚了。可以在外面多玩一会儿。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喊好几遍我才回去。现在我妈不在了,没人喊我吃饭了。可我每到春分,还是会想起她的喊声。卫国,吃饭了。她的声音穿过几十年,还是那么清楚。”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

    春分的第六天,陈溪的电影举行了开机仪式。她没有告诉河生,不想让他奔波。可方卫国去了。他拄着拐杖,坐在台下,看着陈溪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对着镜头说:“这部电影,献给我的父亲。也献给所有像他一样的人。”

    方卫国在台下鼓掌,鼓了很久。他的手掌都拍红了,可他没停下来。

    下午,陈溪给河生打电话。“爸,电影开机了。方叔叔来了,他坐在台下,一直看着我。他说我讲得好,比他当年强。”

    “你方叔叔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夸人。他夸你,你就受着。”

    “他说我比他当年强。”

    “你本来就比他当年强。你年轻,他老了。可你老了不一定比得上他。他写了一辈子,写了几百万字。你能写一辈子吗?”

    “能。”陈溪说,“我能。”

    春分的第七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春分快过完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春分的暮色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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