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惊蛰
最新网址:wap.aixiashu.info
一
2026年3月5日,惊蛰。清晨,河生被一阵闷雷惊醒。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头顶推着一辆巨大的石碾子。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连床板都跟着微微颤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弹好的旧棉被,东一块西一块地堆着。一道闪电从云缝里劈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又是一声雷,比刚才更近、更猛。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走到阳台上,雨还没下,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风很大,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是在跳舞。墙角的石榴树已经冒出了深红色的嫩芽,几点碎红,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扎眼。远处黄浦江上的雾气被风搅得翻滚不定,对岸的楼房像海市蜃楼忽隐忽现。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微弱,可他还听得见。
母亲说过,“惊蛰闻雷米似泥”。惊蛰这天打雷,预示着这一年风调雨顺,稻谷丰收。米多得跟泥巴一样不值钱,那是丰年的意思。他想起小时候,惊蛰这天,母亲会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说是把冬眠的虫子扫出去。她拿着一把扫帚扫墙角、扫床底、扫灶台后面。“妈,这能扫走吗?”“能。不光虫子,霉气也扫走了。”母亲手里的那把高粱扫帚如今不知道烂在了哪块黄土里,可河生每年惊蛰还是会在屋子里转一圈。不是信,是念想。
上午,天还是阴的,雨迟迟没落下来。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雷暴前沉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四十。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五十。”李晓阳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动力系统安装已经过半,电气系统也在同步推进,通信系统刚完成一轮联调,数据还不错。”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用了三套检测系统交叉验证,不存在漏检的可能。”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第六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比前几艘宽了好几米,舰岛也更紧凑。那些数字他早就烂熟于心,可站在实船面前还是觉得不一样。图纸是图纸,钢铁是钢铁。图纸上的一条线,到了船坞里就是几吨重的钢板,要几十个人抬。
二
从研究院出来,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春雨,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洒在万物上。他没带伞,把棉袄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大步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冰。他想起小时候,惊蛰下雨,他是从来不撑伞的。母亲喊他打伞,他不听,在雨里跑来跑去,像一头撒欢的小牛犊。母亲骂他:“河生,你疯了?淋雨会生病。”他跑了很久,湿透了,可是没生病,一次也没有。现在老了,不敢淋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回到家,棉袄湿了大半。林雨燕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嘴里念叨着:“出门不拿伞,你当自己还年轻?”
河生站在那里,任她擦。“我年轻时候淋雨,也不生病。”
“年轻是年轻,老了。别犟,以后出门包里放把伞,又不重。”
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他肩上,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喝了,驱寒。”
河生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放了红糖,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像生了一炉火。他又想起母亲。母亲也这样,淋了雨就给他灌姜汤。她不识字,不懂什么风寒温病,只知道姜是热的,喝了就不冷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科学,可他信。信了一辈子。
三
惊蛰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邮票是今年的,边缘齐齐整整。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礼品盒里。方卫国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河生,溪溪给我织的围巾,我天天戴着。暖和。你也有吧?她给你织的,你也要天天戴。别舍不得。孩子的孝心,不能搁着不用。惊蛰了,春天来了,可倒春寒比冬天还冷。你年纪大了,不比年轻时候。”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每一个字,河生都认得,都看得进去。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aixia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