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 立春
河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两个人对着流泪。
陈溪站起来,举起酒杯。“大伯,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大哥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溪溪,大伯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在夜色中飞溅,像一朵朵红色的花。陈溪趴在窗台上看烟花,方远也趴在窗台上,两个脑袋挤在一起。
四
大年初一,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卫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河生,你在大哥家?”
“嗯。大哥家。”
“好。你替我给大哥拜个年。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你替我给溪溪拜个年。祝她写书顺利,拍电影顺利。”
“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五
大年初二,河生和大哥去给母亲上坟。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妈,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江江结婚了,溪溪出书了。您在天上保佑他们。”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远处的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静静流淌。
从坟上下来,河生和大哥去了黄河边。小浪底大坝还是老样子,高大,沉默。他们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
“哥,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河生指着水库中间。
“对。就在那下面。六十多米深。”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可是它还在,在咱们心里。”
六
大年初三,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河生,溪溪的电影改编合同签了。对方是家大公司,信誉好。你放心。”
“你替她看了?”
“看了。没问题。”
“好。谢谢你。”
“不谢。应该的。她的书要拍电影了,我替她高兴。你也是吧?”
“嗯。高兴。”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高兴不说高兴,只说嗯。溪溪比你强,她高兴就说高兴。”
“她随你。你高兴就说高兴。”
“那是。我是她老师,她随我。”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七
大年初四,河生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大哥送他到车站,帮他拎着包。包里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还有一瓶大哥自己做的枣花蜜。
“哥,你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退休了就该好好歇着。”
“好。”
大哥站在车门外,朝他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火车开了,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八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河生收到方卫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台历。2026年的台历,每一页上都印着一张照片——有黄河边的合影,有航母下水的瞬间,有他们年轻时在报社门口的留念。封面是方卫国自己设计的一张图——黄河的航拍照片,弯弯曲曲的河道从源头一直延伸到入海口,像一条写在大地上的签名。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河生,日子一天一天过,咱俩一年一年老。可黄河不老,航母不老。”
河生把那本台历翻了一遍,又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翻到四月那一张,是陈溪新书发布会的照片,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台下坐满了人。方卫国坐在第一排,笑着鼓掌。翻到十月那一张,是第六艘航母的建造现场,巨大的船体已经初具规模,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搭着。翻到十二月那一张,是一张老照片——他和方卫国十八岁那年站在黄河大堤上的合影,两人都穿着白衬衫,被河风吹起来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河生把台历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方卫国写的那些字——“日子一天一天过,咱俩一年一年老。”
上午,陈溪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爸,我写完了第二章。方叔叔传记的第二章。”河生接过稿纸,戴上老花镜,坐在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大学毕业,分到报社,当记者。他跑新闻,跑了一辈子。从县城跑到省城,从省城跑到北京。他写新闻,也写报告文学,写小说,写散文,写一切可以写的东西。他写黄河,写黄河边的村庄,写黄河边的人。他写的最多的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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