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秋分


您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你写得好,爸爸高兴。”

    “那您笑一个。”

    河生笑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笑得比哭还难听。”陈溪也笑了。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林雨燕问他溪溪说什么了。河生说溪溪参加征文比赛,写得好,要发表了。林雨燕笑了。“随你。你们陈家的人,都会写。”

    “我哪会写?我就会画图。”

    “画图也是写。你画的是航母,不是字。可航母比字还难画。”

    河生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林雨燕笑了,“你写回忆录,我也看书。看书多了,就会说了。”

    河生看着她,想起了她年轻时的样子——不爱说话,爱笑。现在她会说了,可能说会道的河生反而不说了。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连性格都会换过来。

    十二

    秋分的最后一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周老师的儿子从美国打来的。他说周老师的房子卖了,买家已经找好了,价格也谈妥了。打电话来是想问河生,有没有什么想要留作纪念的东西。

    “周老师的字帖还在吗?”河生问。

    “在。您想要?”

    “嗯。还有那支笔,周老师生前常用的那支。”

    “好。我给您寄过去。”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想起了周老师——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教他道理。“陈老师,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那些话他记了一辈子。现在周老师走了,他的字帖还在,他的笔还在。那些字帖,那些批注,那些语重心长的话,会替他活下去。

    国庆节前,河生收到了从美国寄来的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字帖和一支用旧报纸包裹的毛笔。毛笔的笔杆已经包浆了,油亮油亮的,笔头是狼毫的,还带着墨香。河生把那几本字帖翻开来,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有些地方写着“此字结构松散”“此处用笔无力”“再练十遍”。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师恩难忘”。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和周老师的字帖放在一起。

    林雨燕走进来。“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她走过去,把那幅字拿起来看了看。“写得好。”

    “好什么?周老师要是在,又要批我了。他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

    “他是为你好。”

    “我知道。”河生把字接过来,“他走了,没人批我了。”

    “自己批自己。”林雨燕看着他说,“周老师不在了,你自己当自己的老师。”

    河生愣了一下。“你说得对。自己当自己的老师。”

    他把那幅字贴在墙上,每天都看着。写得不好就重写,写到好为止。周老师不在了,但他的眼睛还在。在墙上那幅字里,在泛黄的字帖里,在这支握在他手里的笔杆里。

    十三

    九月二十九,国庆节前夜。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国庆晚会,歌舞升平。陈江和苏敏坐在沙发上,陈溪靠在河生肩上,林雨燕坐在旁边。方远也来了,在林雨燕怀里睡着了。

    河生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母亲还活着,大哥还没老,方卫国还没病。他们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

    “妈,您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们吃。”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不饿,是舍不得。现在他也不饿了,不是不饿,是看着孩子们吃饱,他就饱了。

    窗外响起了烟花。方远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林雨燕哄他,他趴在她肩上又睡了。河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像花像星又像他几十年里一个一个做完又放下的梦。他看着它们升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

    德顺爷说烟花是地上的星星。地上的星星和人间的灯火一样,亮一下,灭了,再亮一下。可是人间的灯火不会灭,这栋楼亮了那栋楼亮,这家亮了那家亮,亮着亮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