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秋分
从出站口跑出来,远远地就喊“爸”。现在喊“爸”的换成了苏敏,那一声“爸”叫得越来越自然,像是从河生有了儿子那天起就已经在等着这个声音。
“河生,快点。”林雨燕在前面喊他。
“来了。”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方卫国出院那天,河生给他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中气,虽然不像年轻时那么亮堂,但毕竟不再是病中那种沙哑。
“河生,我回家了。儿子把我接回来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菜,够吃一个礼拜。”方卫国像是汇报工作,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舒心的骄傲。
“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写书。”
“不写了。歇一阵。”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语气,“河生,溪溪的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
“那篇写你的,我看了,好。这孩子比我强。”
河生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他在想,方卫国这一辈子教过不少学生,带过不少徒弟,批改过无数稿子。他很少说“好”,更少说“比我强”。这句话落下来,分量不轻。“卫国,你等着,等她的书出来,序还得你写。”
“好,我等着。我这老命,阎王爷还没收走,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声音掺在一起,有些抖,有些哑,但听着踏实。
下午,河生坐在书房里,把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翻开。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
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也值了。”
九月的尾巴,上海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洒在万物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层,铺在地上,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林雨燕在他身后给他披了一件外套。“别淋雨,感冒了。”
“不会。”河生拢了拢外套,“年轻时淋多少雨,也没感冒过。”
“那是年轻。”林雨燕站在他旁边,“老了,不比你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她说得对。老了,不比年轻时候。可他心里不觉得自己老。站在阳台上看黄浦江,他还是那个站在黄河边看水的少年。水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了,可看水的心,没变。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橘红色的,像被水洇开的颜料。远处有货船在江面上缓缓移动,汽笛声低沉悠长。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今天带了,湿漉漉的手心里冰凉的铃身渐渐有了体温。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陈溪正靠在沙发上看书,林雨燕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秋天还长,方卫国还在,黄河还在流。
十
秋分过后第十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外面缠着胶带。河生拆开,里面是一包干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晒好了,给你寄一些。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片:“河生,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晒了好几斤。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倒进盘子里。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把枣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晒。她坐在旁边看着,怕鸟啄,怕鸡叨,怕下雨来不及收。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晒的枣和母亲晒的味道一样,可是多了一味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河生,你怎么哭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没哭。”河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她走过去,拿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甜。”
“嗯。”河生又拿起一颗,“大哥晒的。”
“大哥辛苦。”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吃着干枣。
十一
秋分将尽,陈溪在学校参加了一个征文比赛。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她写了三千字,写十年后的自己,写十年后的家人。她写父亲八十岁了,希望他身体健康,还能站在阳台上看黄浦江;她写母亲头发全白了,希望她还能在厨房里忙活;她写哥哥事业有成,希望他和嫂子依旧恩爱;她写自己三十岁了,希望自己写出了一本好书。文章的结尾她写了这么一句:“十年后的陈溪,你还好吗?我希望你还好,希望你还在写,希望你还在爱。像爸爸爱航母那样,像妈妈爱这个家那样。”
辅导员说这篇文章写得好,推荐到校刊上发表。陈溪打电话告诉河生,河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好好写。爸爸等着。”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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