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立夏
方卫国笑了,“那篇文章后来发表了,在县报上。稿费两块钱,买了一斤猪肉,回家包了顿饺子。”
两个老人对着车窗笑了很久。
黄河大堤到了。堤上的柳树已经绿了,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中摇摆,像少女的长发。堤下的麦田一片金黄,收割机正在地里作业,轰隆隆的,扬起一阵尘土。
车子停在大堤下面。河生和方卫国下了车,沿着台阶走上大堤。大堤还是老样子,高高地矗立在黄河边上。只是路面修过了,柏油的,很平整。堤上安装了太阳能路灯,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堤下的村庄也变了,以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红砖楼房。
方卫国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看了很久。“河生,你说咱俩多少年没来了?”
“十好几年了。”河生说,“上一次还是江江小时候,带他来玩。他现在都结婚了。”
“时间过得真快。”方卫国叹了口气。
黄河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滩地比从前窄了不少,种着成片的速生杨,笔直笔直的,哨兵一样。
“你还记得吗?咱俩在这儿跑步,你跑不过我,每次都让我等你。”
“记得。”
“你还在这儿说,将来要当工程师,造大船。我说我要当记者,写这个时代。咱俩都实现了。”方卫国的眼眶有些红。
“实现了。”河生的眼眶也有些红。
河生从口袋里掏出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河上空回荡。
德顺爷的铜铃响了,母亲听见了,德顺爷听见了。所有在这条河边生活过、走过、死过的人,都听见了。
方卫国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河生。是《大河之子》的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
“河生,这本书送给你。是我写的第一本关于你的书。以后的每一本,也都送过。这一本,我藏了十几年的样书,一直没舍得给人。”
河生接过来。
方卫国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你帮我签个名吧。就签在扉页上。”
河生接过笔,翻开扉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河生”。他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方卫国接过书,看了看。“字还得练。”他笑了。
“周老师说我有进步,你不信问他。”
“周老师不在了,你说了算。”
两个老人同时沉默了。风吹过来,带着黄河水的腥味。
从黄河边回来,河生和方卫国去了孟教授和孟师母的墓。墓地在洛阳北邙山,离黄河不远。风水好,前有照,后有靠。孟教授生前说过,死后要葬在邙山,头枕邙山,脚蹬黄河,看着家乡的变化。他做到了,就葬在那儿。
方卫国把一束菊花放在墓前。河生蹲下来,点燃了纸钱和香。纸钱的火焰在风中跳跃,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升上天空。
“孟教授,师母,我来看你们了。方卫国也来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第六艘航母在造了,比咱们以前造的大得多、好得多。你们要是还在,看到了一定很高兴。一定高兴。”
方卫国也蹲下来,磕了三个头。“孟教授,我写了十三本书了。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问问题要问关键,写文章要写细节。”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
方卫国这次来河南,还有一个目的——给父母扫墓。他的父母葬在洛阳北郊,一个叫凤凰山的地方。墓地不大,立着两块青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方卫国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我写了十三本书了。你们以前说我不务正业,现在不说了吧?你们在那边看到了吗?”
河生站在旁边,看着方卫国跪在地上。
方卫国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了拍。
“河生,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
“能。”河生说,“我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我爸我妈在天上看着我呢。他们看到我写的书,一定很高兴。”
“一定。”
回到上海后,河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旧物。他翻出了很多老照片,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方卫国的。看到方卫国年轻时的照片,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
“德顺爷,我带卫国去黄河边了。他还记得您,问您是不是还在这儿。”
铜铃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回答他。
五月十五日,方卫国在北京打来电话,说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可以正常生活了,只是不能太劳累,烟酒都不能碰了。“河生,你在上海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我。”方卫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轻松,“我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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