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立夏


凉水里浸着,等凉了再剥。陈溪从学校打电话来,说晚上要回来吃饭。林雨燕又多做了几个菜。陈溪进门时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她把书往沙发上一扔,拿起一个立夏蛋剥了起来。

    “妈,这蛋真好吃。”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在品尝什么稀罕东西。

    “好吃就多吃点。”林雨燕笑着看她,“溪溪,你哥下个月拍婚纱照,你一起去看看?”

    “好。”陈溪咬了一口蛋白,“我也想拍。”

    “你拍什么?还没对象呢。”林雨燕打趣道。

    “先拍着,存着。以后有对象了就不用拍了。”陈溪一本正经。

    河生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斗嘴。

    四

    拍婚纱照那天,陈溪果然跟着去了。陈江和苏敏选的是外景,在松江泰晤士小镇。苏敏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陈江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两个人站在教堂前面,摄影师喊“靠近一点,笑一笑。”

    苏敏靠过去,笑得像一朵花。陈江的嘴角也弯了,但怎么看都有点僵硬。

    “哥,你放松一点。”陈溪在摄影师后面喊,“笑自然一点。”

    “我很自然。”陈江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你那个叫龇牙,不叫笑。”

    陈江瞪了妹妹一眼,陈溪吐了吐舌头。摄影师趁机抓拍了一张。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陈江的眼神里什么都有——好气、好笑、无可奈何,还有一点不好意思。林雨燕看了照片说,你妹妹在你心里住着。

    河生没有跟去,他一个人在家。他坐在阳台上,泡了一杯茶,看着远处的黄浦江。阳光很好,江面上金光闪闪,几艘货轮缓缓驶过。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立夏了,河生想,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儿子长大了,要成家了。他想起陈江小时候,妻子拉着他的手,在小区里学步。他跌倒了,哭了,她跑过去抱起他,说“不哭不哭,妈妈在”。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陈江不用人扶了,自己走得稳稳的。他看着陈江从踉跄学步到独当一面,从牙牙学语到口若悬河。他看着陈江考上大学、出国留学、博士毕业、找到工作、买了房子、找到爱人。他看着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大人。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五

    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年轻时的样子,尾音都比以前上扬了几分。

    “河生,我下周一去河南。票都买好了,你别折腾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陪你去。”河生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走不动。”

    “你做完手术还不到一个月呢,心脏不是铁打的。”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你来。”

    河生去火车站接了方卫国。

    方卫国穿着件灰色的夹克,人瘦了一圈。他做完手术瘦得最明显,颧骨高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但他的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走路慢,但稳当。

    “卫国,你瘦了。”河生的手按了按方卫国的肩膀,骨头硌手。

    “瘦点好,瘦了健康。你胖了,在家吃得好。”

    “胖了也不健康。”河生替他拎着行李.

    “你不胖,你是壮。你一直壮。”方卫国笑了。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窗外的街景一掠而过,方卫国说北京变化大,河生说上海变化也大。方卫国说人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河生说跟得上,你这才六十几,还年轻。

    方卫国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河生,我这次回河南,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二十年?我都八十多了。”方卫国摇摇头,“够了,活够了。该写的都写了,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也吃了。这辈子没白活。”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火车过了郑州,窗外的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豫东平原一望无际,麦子已经抽穗了,绿中泛黄,风一吹,麦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像一片凝固了的大海。河生靠着窗户,看着那些麦田,想起了小时候。立夏前后,麦子开始灌浆。母亲会到地里扯几穗麦子回来,放在灶膛里烤熟了,搓出麦仁给他吃。麦仁很香,很糯,嚼在嘴里粘牙。

    “河生,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偷麦穗的事吗?”方卫国坐在对面,也看着窗外。

    “记得。”河生笑了,“你偷了人家自留地的麦子,被人家追了二里地。你跑得裤子都掉了,还不肯丢麦穗。后来被抓住了,人家一看是方老师的儿子,就没追究。”

    “我不是偷,我是摘。摘几穗麦子尝尝,能叫偷吗?”

    “那叫摘?”河生笑着打趣。

    “我那是体验生活。将来当记者,什么都要体验。”

    “体验完了呢?”

    “体验完了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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