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清明


安定下来,赶紧结婚。趁我和你妈还动得了,能帮你带带孩子。”

    陈江的眼眶红了。

    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以后你有了孩子,多带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陈江把钱收下了,当着父母的面,给苏敏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苏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们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十七

    三月将尽,河生的回忆录再版了。出版社加印了一万册,编辑打电话来说,读者反响很好,很多学校把这本书列为推荐读物。还有几个单位请河生去做讲座,他都推了。

    林雨燕说他:“人家请你,你就去呗。不是喜欢讲吗?”

    “我喜欢讲航母,不是讲自己。”河生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人家让我去讲自己的故事,我不自在。”

    “那你的书不也是写自己的故事?”

    “写是写,讲是讲。”河生把报纸翻过一页,“写的时候是一个人,不怕丢人。讲的时候是面对一群人,一张张嘴看着你,万一讲错了,下去还得了?”

    “你一个造航母的,怕什么讲错?”

    “术业有专攻。”河生把报纸放下,“造航母我内行,讲自己我外行。”

    林雨燕笑了。“你就是不愿意抛头露面。以前在单位开会发言,你也是能推就推。”

    “在自己人面前讲,不怕。在外人面前讲,浑身不自在。”

    十八

    月底,陈江和苏敏去领了结婚证。没有办仪式,只是两个人去了民政局,拍了几张照片,领了两个红本本。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饭。苏敏的父母也从苏州赶来了。

    河生举起酒杯。“来,干杯。今天是江江和苏敏大喜的日子,我们没有办仪式,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看着儿子,看着苏敏,“江江,你大了,成家了。以后不再是一个人,要对苏敏好,对家庭负责。工作再忙,不能不顾家。你爸爸以前就是太不顾家,你妈没少受委屈。”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说这些干什么?”

    “让他听着。”河生没有停下来,“苏敏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有什么矛盾,坐下来慢慢说,不要吵。吵解决不了问题,沟通才能。”

    陈江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苏敏的眼眶也红了。“叔叔,谢谢您。我会好好跟陈江过日子的。”

    “叫爸。”河生说。

    苏敏愣了一下。陈江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叫吧。”

    苏敏低下头,声音很轻。“爸。”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等这一声“爸”,等了很久了。

    十九

    三月二十九,河生送陈江和苏敏去新家。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家具是苏敏挑的,简简单单的,但很温馨。厨房里摆着几个锅,是林雨燕送的。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是苏敏妈妈带来的。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楼下是一个小公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爸,您喝点水。”苏敏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好。”河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爸,您以后常来。”苏敏站在他旁边,“我们给您做红烧肉。陈江说我做的比妈做的还好吃。”

    “是吗?”河生笑了,“那我得尝尝。”

    陈江走过来,站在河生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爸,谢谢您。”陈江说。

    “谢什么?”河生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家人不说谢。”

    陈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河生的手。河生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墨,那是几十年画图纸留下来的。陈江的手光滑,白净,像从没干过粗活的样子。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握着一个时代的交接。

    二十

    三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写着当天的日记。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叶成荫,墙角那棵石榴树开出了第一朵花。他写道:

    “三月三十一日,晴。月底了,春天快过去了。江江和苏敏领了证,搬进了新家。溪溪月考考了年级第三,比上次进步了五名。我妈说,‘树挪死,人挪活’。这辈子挪了好几个地方,从黄河边挪到上海,从造船厂挪到研究院,从岗位上挪回到家里。每一次挪,都像换了一个世界。可是挪来挪去,有些东西始终没变——铜铃还在,毛笔还在,黄河还在心里。”

    他放下笔,把那页写满了字的纸夹进笔记本里。德顺爷的铜铃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周老师的毛笔在笔架上悬着。窗外,这个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