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雨水


室门口探出头来,难得地说了一句支持妻子观点的话。

    陈江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扔下一句“我去洗澡了”就钻进卫生间。

    十四

    三月初,雨还在下。今年的春雨特别绵长,淅淅沥沥的,像没有尽头。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比前几天更浓了,对岸的楼房像海市蜃楼,只是一个淡淡的轮廓。梧桐树的叶子又大了许多,嫩绿的,在雨中闪着光。每一片叶子都兜着一窝雨水,歪一下,水珠就骨碌碌地滚下去。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几片,在蒙蒙细雨中格外鲜亮。

    河生想起小时候,春天下雨,母亲会把衣服收进屋里,然后坐在门口看着雨发呆。她发呆的时候不看雨,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妈,你看啥?”“看树。树在喝水。你听,咕咚咕咚的,树渴了一个冬天,这会儿敞开肚皮灌。”河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说听不见。母亲说,你心不静,当然听不见。树喝水是有声音的,很轻很轻,像刚出生的小猫叫。他一直没听见过,但他愿意相信母亲听见了。

    十五

    三月初三,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是感冒了,在家休息。“第十二本样书收到了吗?”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收到了。”河生说,“你保重身体,别太累。”

    “老了。”方卫国说,“不中用了。你呢?身体怎么样?”

    “还行。”河生说,“胃不疼了,血压也正常。”

    那本书河生还没来得及细读,但翻了翻目录。方卫国在第十二本书的最后一章写了一段话,河生已经抄在了笔记本上:

    “中国航母的故事,是一群人用一生写就的。他们中有的人已经走了,有的人还在。但他们的名字,不该被忘记。这本书献给所有为中国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活着的,死去的,年轻的,年老的,在台上的,在角落里的,被看见的,不被看见的。”

    十六

    陈溪的文章发表了。样刊寄到的那天,她拆快递的手在发抖。翻开目录,找到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杂志递给河生。

    “爸,您看,我的名字。”

    河生看到“陈溪”两个字印在铅字上,和她平时写作业的签名不一样。铅字是标准宋体,四四方方的,她觉得生疏。他用指肚在“溪”字上轻轻抚过。

    “爸,您怎么不说话?”陈溪的声音有些发抖。

    “说什么?”河生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你写得好,人家才用你的稿子。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陈溪抱住他,哭了。河生拍着她的背。“别哭,好事。”

    “我没哭。”陈溪把脸埋在他肩上,泪水把他的毛衣洇湿了一小块。

    “好,没哭。”

    林雨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两个人。三个人抱在一起,笑了、哭了。

    十七

    三月初六,惊蛰前三天。河生去研究院开了一次例会。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全面展开,几个关键技术问题正在攻关中。会议室墙上那张时间表被更新了,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新进度。

    陈总,您看这个进度安排合适吗?李晓阳指着墙上的时间表。”

    河生在老花镜后面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全电推进的陆上验证时间太短了。多给它挤出三个月来,不要急着上船。核潜艇当年就是仓促上马,后来吃了大亏。航母比潜艇还复杂,急不得。”李晓阳在本子上记下了,旁边的工程师们也都在低头刷刷地记。

    “还有。”河生又说,“电磁炮的工程样机什么时候出来?”

    “明年年底。”负责武器系统的工程师站起来回答。

    “抓紧,但不要抢。这东西全世界都还在试验阶段,我们能把工程样机做出来就已经比美国不慢了。多跟高校合作,借借他们的脑子。”

    散会之后,李晓阳一直送到电梯口。“陈总,下周有个技术评审会,您来吗?”

    “来。”河生按了下行键,“不来,你们不放心的。”

    “您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电梯门开了,河生走进去。“定海神针也有锈的那一天。你们早点把定海神针换成定海神盾。”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走廊里几个年轻工程师还在小声讨论。

    十八

    惊蛰前一天的傍晚,雨终于停了。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江面染成了金色。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余晖里一闪一闪的。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叶已经舒展开。明天就是惊蛰了。母亲说过,惊蛰这天,春雷一响,冬眠的虫子就醒了,地里就开始忙了。他小时候不信,特意在惊蛰那天跑到地里去看。什么虫子也没有,地面还是硬邦邦的。可是过不了几天,真的就有虫子了。

    想起德顺爷的话——“惊蛰是醒。地醒了,虫醒了,人也该醒了。一个冬天缩着,骨头都硬了,该伸伸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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