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小暑


两斤。”林雨燕接过鱼,嘴里说着“胖了”,嘴角却是笑着的。

    “胖了也要补。”

    中午,林雨燕做了鲫鱼豆腐汤。汤炖成了奶白色,鲜香扑鼻,豆腐滑嫩,鱼肉鲜美。河生喝了一碗,觉得味道不错,又盛了一碗。窗外的蝉叫得更凶了,像是也在喊“好喝好喝”。

    下午,河生没有出门。太热了,他待在家里,吹着空调,看方卫国的书。看着看着,困了,就倒在沙发上睡了一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黄河边,母亲在岸上喊他:“河生,回来吃饭了。”他说:“来了。”然后他就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林雨燕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给他扇风。她的目光温柔得像水,专心地看着他,像在看他,又像在想什么事情。

    “醒了?”她问。

    “醒了。”河生坐起来,“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妈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在喊我回家吃饭。”河生顿了顿,“她做的红薯稀饭,很甜,很糯。”

    林雨燕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十

    7月25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家里的枣树发新芽了。之前被风吹断的那棵枣树,他以为活不了了,没想到过了两个月,又从根部发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像婴儿的头发。

    “河生,树活了。”大哥的声音很兴奋,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一口气松了下来的舒畅。

    “活了就好。”河生说,“我之前就说过,树的命硬,比人的命硬。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对,根还在。”大哥说,“河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等秋天吧,枣红了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他想起了那棵枣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树活了,父亲和母亲却再也活不过来了。但河生相信,他们的根还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每年都回去烧的纸钱里。他会一直记着他们。

    傍晚,河生把枣树发新芽的事告诉了林雨燕。“树活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活了就好。”林雨燕说,“明年又能吃枣了。大哥到时候晒干了寄过来,你最爱吃的。”

    “对,又能吃枣了。”河生笑了。

    十—一

    7月28日,河生去了书法班,把周老师接来,一起去参观了“广东舰”。今天是公众开放日,市民可以上舰参观。河生早就想来了,一直没时间。他扶着周老师,慢慢地走上舷梯。周老师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像一只老蜗牛。

    “陈老师,这航母真大。”周老师仰着头,看着舰岛,眼睛都瞪大了。

    “大。”河生说,“从船头走到船尾要十几分钟。”

    “你造的?”

    “大家一起造的。”河生说,“我只是其中一员。”

    “那也是你造的。”周老师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做梦都会笑醒。”

    河生心里一酸。他想起周老师,一个人住在上海,儿子在美国,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他老了,病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他认河生做干儿子,也许是真的把河生当成儿子了。

    “周老师,您以后就是我的父亲。”河生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周老师的眼眶红了。“好,好。”

    他们在“广东舰”上走了一圈。河生给周老师介绍每一个舱室,每一个系统。周老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十二

    7月31日,七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又像一匹铺开的锦缎。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浓绿,像一团团墨。蝉鸣声渐渐小了,像是也累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7月31日,退休十一个月了。再过一个月,就整一年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是在跟七月告别。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暮色中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灯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昏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的呼唤。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所以,他想母亲的时候,就会摇铜铃,让铜铃的声音传到天上去,告诉母亲,他想她了。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秋天,走到冬天,走到春暖花开,走到那棵枣树重新挂满红枣。他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铜铃还在,他就不会迷路。因为铜铃的声音,会一直指引他,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的身边,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