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铸剑
到那里,参与建造一艘他亲手设计的军舰。这不是参观,是工作。不是看别人干活,是自己干活。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名船舶工程师。
五月一日,河生去了江南造船厂。
船厂在黄浦江边,离研究所不远。他坐公交车去的,四十分钟就到了。站在船厂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四年前,他站在这里,是一个学生,一个参观者。现在,他站在这里,是一个工程师,一个建设者。时间过得真快。
他走进船厂,找到了船体车间的办公室。车间主任姓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铁锈。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脚上穿着钢板鞋。看见河生,他笑了。
“你就是所里来的陈工?好年轻啊。”
“李主任好。请多关照。”
“关照不敢当。你是设计师,我是干活的。你画图,我施工。图纸对,我就干得好;图纸错,我就干得差。所以,你的图纸要画好,别让我返工。”
“我会的。”
李主任带他去船台。船台在露天,巨大的钢结构龙骨已经铺好了,像一副巨大的骨架,躺在船台上。工人们正在上面焊接,电焊的火花从高处落下来,像流星,一闪一闪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河生站在船台下,抬头看着那副骨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是他设计的船。他在图纸上画了无数条线,算了无数个公式,改了无数遍方案。现在,它变成了真的。钢板、焊缝、螺栓、铆钉,实实在在的,摸得到,看得见。他伸出手,摸了摸龙骨。钢板很硬,很凉,焊道上的焊渣还没清理,粗糙的,扎手。
“李主任,这是FR60到FR120的船体分段?”
“对。就是你说的那个区域。机舱和导弹舱。”
“我能上去看看吗?”
“能。戴上安全帽,跟我来。”
他跟着李主任爬上了船台。踩着脚手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下的钢板咚咚响,像心跳。越爬越高,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服呼呼响。他爬到船体中段,站在龙骨上,往下看。地面很远,人很小。他忽然有点晕,但他稳住了。
他蹲下来,检查焊缝。焊道很整齐,鱼鳞纹均匀细密,没有气孔,没有夹渣,没有裂纹。他摸了摸,焊道很光滑,像抚摸一条安静的河流。他点了点头。
“李主任,焊缝质量不错。”
“那当然。我们的焊工都是八级工,干了二十多年了。军舰的焊缝,不能马虎。一条裂纹,船就完了。我们的焊工知道这个道理。”
“李主任,这个地方,”他指了指一个节点,“图纸上画的是全焊透,但现场施工可能不好操作。要不要改成衬垫焊?”
李主任看了看,想了想,说:“衬垫焊也行,但强度不如全焊透。这是关键节点,还是全焊透吧。我让焊工小心点,慢慢焊。”
“好。那就全焊透。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造军舰,光荣。”
河生笑了。他站在龙骨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船在走,拖轮、货船、驳船,突突突的,像一条流动的路。他想,几个月后,这艘驱逐舰也会在江面上走。然后它会开到海上去,开到深海去,开到国家的海疆去。它会成为一道钢铁的长城,保卫这片土地,保卫这片海洋,保卫这些人。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德顺爷,我在造驱逐舰了。您看见了吗?我在船台上,站在龙骨上。这是我设计的船。它会开到海上去,保卫国家。您高兴吗?
五月八日,一个让所有中国人都无法忘记的日子。
那天下午,河生在船厂工地上,正在检查一个节点的焊接质量。工地上很吵,电焊声、打磨声、锤击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他戴着安全帽,蹲在钢板上,用放大镜检查焊道。忽然,车间主任李师傅跑过来,脸色煞白。
“陈工!出大事了!美国轰炸了咱们的大使馆!在贝尔格莱德!好几个记者死了!”
河生愣住了。他手里的放大镜掉在钢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什么?”
“南斯拉夫!美国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电台里说的!死了好几个人!”
河生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脚手架,稳住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雷劈了一样。大使馆。美国的轰炸机。中国的领土。死了人。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他跳下船台,跑到车间的办公室。收音机开着,里面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颤抖。
“……北京时间五月八日凌晨五时四十五分,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使用导弹袭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大使馆,造成馆舍严重毁坏,三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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