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铸剑


子也多了——金融危机好像过去了,大家又开始花钱了。他买了一袋橘子、一盒点心、两瓶酒,放在旅行袋里。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他下了车,沿着石子路往村里走。麦田绿了,麦苗嫩嫩的,在风里摇着。路边的杨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像一个个小疙瘩。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七里地,他走了半个多小时。

    走到村口,他看见母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朝他招手。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他跑过去,扶住她。

    “妈,您怎么出来了?风大,别着凉。”

    “没事。我想看看你。”

    他扶着母亲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不急,慢慢地走,像小时候她牵着他走一样。

    “妈,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吃了你寄的药,胃不疼了。”

    “妈,您别骗我。大哥说了,您的病没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不了。老了。人老了就这样。你别担心。我没事。”

    河生没说话。他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手很暖,母亲的手很凉。他想把她的手暖热,但怎么也暖不过来。

    他在家待了五天。每天给母亲熬药、做饭、喂鸡、扫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不时说一句:“你别干了,歇歇。”他说:“不累。”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大哥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嫂子炒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陈冉已经五岁多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褂子,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她坐在奶奶旁边,给奶奶夹菜。

    “奶奶,吃肉。”

    “奶奶不吃。你吃。”

    “奶奶不吃,冉冉也不吃。”

    母亲笑了,夹起鸡肉,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河生低下头,吃了一口饭。饭在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嚼不动了。不是饭硬,是嗓子硬了。他使劲咽下去,咽得喉咙疼。

    正月初五,河生要回上海了。

    母亲送他到村口。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

    “妈,您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你走。”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我等你”。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三

    一九九九年三月,驱逐舰的设计进入了最后阶段。

    河生负责的结构设计方案已经通过了评审,正在配合其他专业进行接口协调。电气专业要在结构上开孔走电缆,管系专业要在结构上开孔走管路,通风专业要在结构上开孔走风管。每一个开孔都会削弱结构强度,都要经过他的同意。他每天要审核几十个开孔申请,每一个都要计算应力集中系数,都要校核剩余强度。合格的批准,不合格的打回去重来。

    孙大勇开玩笑说:“你现在是‘门神’了。没有你的批准,谁也别想在结构上动一个洞。”

    河生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每一个洞,都关系到舰体的安全。开对了,船就没事。开错了,船就会出问题。他不能马虎,不能偷懒,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不合格的设计。

    四月,驱逐舰的图纸全部完成了。几百张图纸,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总体方案设计图、结构详细设计图、系统布置图、设备安装图。每一张都经过了他的审核,每一张都有他的签名。他看着那些图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成就感。这是他参与设计的第一艘真正的军舰。不是纸上的,是要造出来的。要在船台上铺龙骨,要在船坞里焊钢板,要在海上试航,要在舰队服役。它会成为中国海军的一员,它会保卫国家的海洋权益。

    周建军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满桌的图纸,说:“同志们,辛苦了。这艘舰,是我们所近十年来设计的最先进的驱逐舰。它的各项性能指标,都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这是大家的功劳,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我代表所里,谢谢大家。”

    大家鼓掌。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

    “下一步,是施工设计。图纸要送到船厂,工人要按照图纸施工。我们要派人去船厂,配合施工,解决现场问题。谁愿意去?”

    河生举手。“我去。”

    周建军看着他,笑了。“好。你去。你是结构专业的主力,去现场最合适。下个月就去。江南造船厂。”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江南造船厂。四年前,他在那里第一次看见在建的军舰。现在,他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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