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浪潮


箱船,三千四百箱,是出口德国的。”

    河生看着那艘船,龙骨已经铺好了,肋骨一根一根地竖着,外板一块一块地焊上去。电焊的火花从高处落下来,像流星,一闪一闪的。工人们在船上走来走去,有的在焊接,有的在切割,有的在吊装。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周工程师带他们去了另一个船坞。这个船坞门口站着卫兵,挂着牌子:“军事重地,闲人免进。”周工程师跟卫兵说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卫兵放行。

    走进去,河生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船坞里停着一艘军舰,灰色的,线条流畅,舰艏尖锐,舰桥高耸。舰上装着各种设备——雷达、导弹、火炮、鱼雷管。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型号,但他知道,这是一艘护卫舰,或者驱逐舰。

    “这是在建的一艘护卫舰,”周工程师说,“两千吨级,反潜型。装备有舰炮、反舰导弹、反潜导弹、鱼雷。明年下水,后年交付海军。”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军舰,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他将来要造的东西。不是集装箱船,不是油轮,是军舰。是保卫国家的武器。

    他掏出那个日记本,在本子上画了一艘船的草图。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不在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五日,江南造船厂。第一次看见在建的军舰。我要造这样的船。

    参观结束后,周工程师跟他们座谈。他讲了中国造船业的历史——从江南制造局到江南造船厂,从木船到铁船,从仿制到自主设计。讲了中国造船业的现状——能造三十万吨级油轮、能造五千箱集装箱船、能造液化天然气船、能造护卫舰和驱逐舰。但还有很多不能造的——航空母舰、大型液化天然气船、豪华游轮、深海钻井平台。

    “你们这一代人,”周工程师说,“要解决这些问题。航空母舰,中国一定要造。不是现在,就是将來。你们谁将来能参与航母的设计,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航空母舰。他想起方卫国说过的话,想起孟教授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航母,最大的船,最复杂的船,一个国家海军的象征。中国没有航母。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航母?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他能参与。也许他能出一份力。

    回学校的路上,赵磊说:“今天真开眼。那艘军舰,太帅了!我将来也要造军舰!”

    张伟说:“你不是说要造集装箱船吗?”

    “改主意了。造军舰多牛!”

    “你高数先考及格再说吧。”

    两个人又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车窗外是工厂的围墙、仓库的屋顶、烟囱的影子。他想,他选对了专业。船舶工程,就是他该做的事。

    五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了。

    上海的冬天来得慢,但来了就不走。天总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里。河生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赵磊裹着军大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这鬼天气比北京还冷。刘建国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也开了线。他坐在床上,缝补衣服,针线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河生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纳鞋底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低着头,一针一针的,很慢,但很稳。他说:“建国,你缝得挺好的。”

    刘建国没抬头:“小时候学的。我妈教我的。”

    “你妈还教了你什么?”

    “做饭、洗衣服、种地。”他抬起头,笑了笑,“就差生孩子了。”

    河生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刘建国笑。刘建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么绷着。

    “你呢?”刘建国问,“你妈教了你什么?”

    河生想了想,说:“认字。我妈不识字,但她会背《增广贤文》。她一句一句教我背。‘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

    “你还记得?”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户框子咯吱咯吱的。远处有火车汽笛的声音,呜呜的,很长,很远。

    十二月初,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他拆开,里面是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陈河生:

    你好吗?冬天了,新乡冷了。下了两场雪,校园里白茫茫的,很漂亮。我们宿舍楼前面那棵大槐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一幅画。

    我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这学期课很多,高等代数、解析几何、概率论、数理统计,还有教育学、心理学。高等代数还是难,但我慢慢跟上了。解析几何很有意思,张教授讲得好,把几何跟代数结合起来,用代数的方法解决几何问题。他说,这就是笛卡尔的伟大之处——把形和数统一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