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考


那里,小小的一个白点,在黄河边上。

    他转过头,使劲蹬了几下。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他不知道脸上流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九月八日,河生要走了。

    火车票买好了,从洛阳到上海,硬座,二十三个小时。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两件新衬衫,一双新布鞋,一袋干枣,一包花生,还有十几个煮鸡蛋。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母亲送到村口,拉着他的手,说:“到了写信。”

    “嗯。”

    “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嗯。”

    “好好念书,别给咱家丢人。”

    “嗯。”

    母亲松开手,转过身去。河生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他叫了一声:“妈。”

    母亲没回头,摆摆手:“走吧。”

    河生上了大哥的自行车后座。大哥骑起来,车子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河生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村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到了洛阳火车站,大哥把车存好,陪他进站。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军装的军人。河生和大哥找了个角落站着,等车。

    “河生,”大哥忽然说,“到了上海,好好学。家里有我,你放心。”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广播响了:开往上海的460次列车开始检票。

    河生背起行李,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走到检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挥手。

    他挤进人群,挤过检票口,挤上月台。火车停在那里,绿色的车厢,很长很长。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挤上去,找到座位,靠窗。

    他把行李放好,坐下来,看向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有送人的,有被送的,有哭的,有笑的。他看见大哥站在月台边上,正往这边张望。

    他摇下车窗,朝大哥挥手。大哥看见他,也挥手。

    汽笛响了。火车动了一下,慢慢往前开。月台往后退,大哥往后退,洛阳往后退。

    他把头伸出窗外,往后看。大哥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缩回脑袋,靠在座椅上。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正看报纸。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车厢里很挤,很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行李。

    他摸了摸贴身的衣兜。铜铃、书签、照片、钢笔,都在。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褐的。村庄往后退,河流往后退,山往后退。

    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

    黄河。

    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想起德顺爷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

    往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