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帘幽梦无人共:吴藻与香南雪北


抛头露面;她想建功立业,可女子不能科举做官。她能做的,只有写词。写那些没有人读的词,写那些读了也没有人懂的词。

    她在《喝火令》中写道:

    “帘卷东风紧,花飞春事空。

    绿阴庭院几番风。

    燕子不来,人去也匆匆。

    记得年时见,灯前笑语同。

    而今独自倚帘栊。

    一样黄昏,一样月明中。

    一样小窗人静,只是不相同。”

    “一样黄昏,一样月明中,一样小窗人静,只是不相同”——景物还是那些景物,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她说的“人”,是谁?也许是某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也许是她自己。那个曾经的自己,已经不在了。

    四、昆曲

    吴藻的丈夫黄某,虽然不懂词,却有一个爱好——昆曲。

    黄家养了一个昆曲班子,每逢节庆便在府中唱戏。黄某最喜欢听《牡丹亭》,每次听都听得如痴如醉,有时候还跟着哼几句。吴藻起初觉得好笑,后来也跟着听,听着听着,便入了迷。

    《牡丹亭》写的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杜丽娘是个闺阁女子,梦见了柳梦梅,便爱上了他,爱到死去活来,爱到死而复生。吴藻读《牡丹亭》时,常常泪流满面。她不是为杜丽娘哭,而是为自己哭。杜丽娘至少还有梦,而她连梦都没有。

    她开始学唱昆曲。

    她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唱整出的《游园惊梦》。她的嗓子好,音色清亮,唱起来婉转动人。黄某听了,高兴得不得了,逢人便说:“我媳妇会唱戏,唱得比戏子还好。”

    吴藻不在乎丈夫的夸赞。她在乎的是,唱戏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她可以变成杜丽娘,可以变成杨玉环,可以变成任何一个她想象中的女子。那些女子和她不一样,她们敢爱敢恨,敢生敢死,敢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在《高阳台》中写道:

    “春又阑珊,我亦飘零,何堪更送春归。

    帘外莺啼,催人泪湿罗衣。

    年时曾记花前饮,到如今、花事全非。

    剩凄迷、芳草天涯,燕子楼西。”

    “我亦飘零”——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飘在风中,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她有家,有丈夫,有丫鬟,有仆人,什么都有。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幽灵,看得见人间的一切,却触碰不到。

    她开始自己写戏。

    她写的戏叫《乔影》,写的是一个女子穿着男装,在书房里独自饮酒读《离骚》的故事。戏里的女主角叫“谢絮才”,才情横溢,却生为女子,只能在书房里对着自己的影子倾诉。

    《乔影》的开场白是这样写的:

    “我谢絮才,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每于绣余之暇,辄取古人诗文读之。读到伤心处,不觉涕泗滂沱。尝自叹曰: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使余为男子,当匹马单枪,纵横四海。惜哉!惜哉!”

    “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这句话,是吴藻的心声。她觉得自己有男子的志向,却被困在女子的身体里。她不甘心,可又无能为力。

    《乔影》写好后,吴藻把它寄给了杭州城里的几个文人朋友。那些人读了,大为赞赏,有人甚至说这是“女中《离骚》”。他们组织了一场演出,请吴藻亲自登台表演。

    那一天,吴藻穿着男装,走上舞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念出了那段开场白。她的声音清亮,情感饱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有的人甚至落了泪。

    那一刻,吴藻觉得自己不再是吴藻,而是谢絮才,是一个有“须眉之志”的奇女子,是一个可以在天地间自由行走的人。她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女人,忘了自己是商人之妇,忘了所有的束缚和枷锁。

    可戏演完了,她还是吴藻。

    她脱下男装,换回女装,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继续做她的黄家媳妇。生活没有因为一场戏而改变,她也没有因为一场戏而自由。

    可那场戏,是她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她用笔,用舞台,用那个叫“谢絮才”的女子,完成了对自己一生的反抗。

    五、香南雪北

    吴藻四十岁那年,丈夫黄某去世了。

    黄某是病死的,病了很久,拖了将近一年。吴藻照顾了他一年,端茶倒水,煎药喂饭,不眠不休。黄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不懂你,不能陪你,不能让你开心。”

    吴藻听了,眼泪流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说:“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黄某虽然不懂她,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她做任何事。她写词,他支持;她唱曲,他鼓掌;她穿着男装出门,他装作不知道;她登台演戏,他在台下为她喝彩。他是一个好丈夫,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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