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帘幽梦无人共:吴藻与香南雪北
爱他,而是因为她需要嫁人。在那个时代,女子不嫁人,是活不下去的。
新婚之夜,吴藻坐在床边,等着丈夫进来。黄某喝得醉醺醺地进来,看了她一眼,憨憨地笑了笑,说:“你长得真好看。”然后就倒头睡了。
吴藻坐在那里,听着他的鼾声,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写的那首《如梦令》——“今夜月明人悄”。那时候的她,以为孤独是美的,是诗意的,是可以用来吟咏的。现在她知道,孤独一点也不美,它只是空,只是冷,只是没有尽头的夜。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西湖的水,没有波澜,也没有颜色。
黄某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做生意。吴藻一个人待在家里,读书写词,弹琴唱曲。她把家里布置得像一间书房,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书架上是满满的典籍。黄某回家看到这些,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笑。
他不懂她,可他尊重她。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吴藻在《花帘词》的自序中写道:
“余幼嗜词,长而弥笃。每于春秋佳日,风雨闲庭,辄拈小词以自遣。或写幽兰之思,或抒秋士之怀。不求人知,亦不暇求人知也。”
“不求人知,亦不暇求人知也”——她说她不在乎有没有人懂她。可如果真的不在乎,为什么要写出来呢?她是在乎的,她比谁都在乎。她希望有人能读懂她的词,读懂她的心,读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寂寞。
可她等了很多年,也没有等到那个人。
她开始把词稿寄给杭州城里的文人雅士,请他们评点。那些人读了她的词,都惊为天人——一个商人的妻子,一个闺阁女子,竟然能写出这样清丽婉转的词句,简直是奇迹。
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黄家的媳妇是个才女,能诗能词,能书能画。有人称她为“当朝李清照”,有人称她为“闺阁词人之冠”。这些名号让她高兴,也让她惶恐。
她知道,自己和李清照不一样。李清照有赵明诚,有金石,有国破家亡的沧桑;而她呢?她有什么?她只有一座城,一座园,一池荷花,和一个不懂她的丈夫。
她在《浣溪沙》中写道: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
欲寄相思无好句,且看团扇有新名。水晶帘下看梳头。”
“十年心事十年灯”——十年了,她的心事像一盏灯,亮了十年,灭了十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灯下的人,始终只有她自己。
三、男装
吴藻做过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她穿着男装,出入杭州的酒楼茶肆,与文人雅士们饮酒唱和。
那是在她婚后几年。有一天,她实在闷得慌,便从丈夫的衣柜里拿了一件长衫,戴上方巾,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她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她就这样走出了家门。
走在杭州的大街上,没有人认出她是女子。她去了一家酒楼,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旁边几个书生在谈论诗词,她便凑过去,与他们联句唱和。那些书生起初没把她放在眼里,觉得她不过是个年轻的读书人。可几轮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便对他刮目相看。
那一天,她玩得很开心。她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自由了,痛快了。
她后来在《金缕曲》中记录了这段经历:
“一卷书,一樽酒,一庭风月。
几回醉,几回醒,几回休歇。
笑我浮生真草草,老去功名何物。
只合向、花前吟月。”
“笑我浮生真草草”——她笑自己这辈子过得太草率了,像个孩子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可她不后悔。她觉得,人活一辈子,如果连想做的事都不敢做,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她知道,这种自由是假的。脱下男装,她还是那个黄家的媳妇,还是那个被困在闺阁中的女子。她可以在酒楼里和书生们称兄道弟,可回到家,她还是要面对那个不懂她的丈夫,还是要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
她像一个人,在梦里自由飞翔,醒来却发现自己的翅膀被剪断了。
有一次,她和几个朋友在西湖边饮酒,喝到兴头上,有人提议去游湖。她跟着去了,坐在画舫上,看着湖中的月亮,忽然哭了。朋友们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酒喝多了。”
她哭的不是酒,是自由。她知道,她不可能永远穿着男装,不可能永远混在男人堆里,不可能永远做那个“翩翩少年”。她终究要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做回那个“黄家媳妇”。
那一刻,她恨自己生为女子。
不是因为她觉得女子低人一等,而是因为女子有太多不能做的事。她想做的事,偏偏都是女子不能做的。她想游历天下,可女子不能独自远行;她想结交四海,可女子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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