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叶叶声声是别离:贺双卿与雪压轩
楚楚的,没有尽头。
“青遥。问天不应”——她问天,天不应。老天爷聋了,哑了,看不见她的苦难,听不见她的呼喊。
“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她自称“小小双卿”,像一个孩子,小小的,弱弱的,在天地之间,孤零零的,无聊赖的。
“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看见了她?谁心疼她?没有人。她像一朵花,开在无人的山谷里,开得再美,也没有人看见。
“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能欢欢喜喜地偷来素粉,在纸上写写描描?她不能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偷素粉了,没有力气写写描描了。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生生世世,夜夜朝朝,没有人会管她。
这首词,是贺双卿的绝命词。
写完之后,她的病更重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婆婆骂她是“懒骨头”,丈夫说她“装死”。没有人请医生,没有人煎药,甚至连一碗热水都没有人给她倒。
史震林听说她病了,来看她。他站在门口,看到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还亮着。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史震林给她请了医生,买了药。可已经太晚了。她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像一盏灯,油尽灯枯,怎么加也加不满了。
六、雪压轩
贺双卿死的那天,下着雪。
江南的雪是稀罕物。江南多雨,少雪。可那一年冬天,偏偏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田野上,落在绡山上。整个村庄变成了白色,白得像一个灵堂。
贺双卿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雪。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能看到那些白色的东西在飘,一片一片的,像花瓣,像羽毛,像她写过的那些词,一片一片地飘落。
她的枕边放着几页纸,那是她仅存的词稿。大多数词已经丢失了——被婆婆撕了,被丈夫烧了,被雨水淋湿了,被灶火烧掉了。只剩下这几页,是她藏在瓦罐里的,没有被发现。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纸。纸很粗糙,是她用过的旧账本翻过来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占用了太多的空间,怕浪费了太多的纸张。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私塾窗外偷听教书先生讲课,背着弟弟,脚站麻了也不肯走。
想起教书先生说“此女若为男子,必中进士”,她听了高兴了好几天。
想起父亲临死前说“没嫁妆,嫁不到好人家”,她说不怕,可她现在知道了,父亲说得对。
想起新婚之夜,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没睡。
想起灶台后面的泥地,那些用烧焦的树枝写的字,写了抹,抹了写,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
想起史震林送来的那沓纸和那盒墨,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终究没有找到双全法,既辜负了自己的才华,也辜负了自己的人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那些雪花一样,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她忽然想起李清照的《声声慢》:“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这辈子,也是一个“愁”字。可她的愁,和李清照不一样。李清照的愁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是家国之痛,是亡国之恨;而她的愁,是“日长酸透软腰支”,是日复一日的辛劳,是无人理解的孤独,是被碾碎在灶台上的青春和才华。
她的愁,更小,更细,更卑微。可也更疼。
雪停了。
第二天清晨,婆婆推门进来,看到贺双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
“死了。”婆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饭熟了”。
丈夫周四进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没有人哭,没有人哀悼,没有人给她写悼词。
村里人在绡山脚下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甚至没有人记得确切的位置。她就这样消失了,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化了,没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七、遗稿
贺双卿死后,史震林把那几页词稿收了起来。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泪流满面。他不敢相信,一个农妇,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连觉都睡不好的农妇,竟然能写出这样动人的词句。
他找遍了周家,希望能找到更多的词稿。可什么也没有找到。婆婆说:“那些破纸,早就烧火了。”丈夫说:“那些鬼画符,谁看得懂?”
史震林把找到的几页词稿整理成册,取名为《雪压轩词》。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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