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梧桐更兼细雨:李清照与声声慢


一层红晕,心口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她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只记得他站在灯下的样子,像一幅画。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赵明诚,是吏部侍郎赵挺之的公子,年二十一岁,太学生,精通金石之学。

    而赵明诚也听说了她。他读到那首“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辗转托人,终于在李格非家中见到了李清照。那一次相见,两人谈了很久,从诗词到金石,从书法到绘画,越谈越投机,仿佛认识了很久很久。

    赵明诚回到家后,茶饭不思,辗转难眠。父亲赵挺之问他怎么了,他红着脸说:“没什么。”可赵挺之是过来人,一看儿子的神情就明白了。他派人去打探,知道儿子中意的是李格非的女儿,心里有些不乐意——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而赵挺之是王安石变法的支持者,两人在政见上水火不容。

    可赵明诚执意要娶,赵挺之拗不过儿子,只好答应。

    关于他们的婚事,流传着一个浪漫的故事。据说赵明诚做了一个梦,梦里读了一本书,醒来只记得三句话:“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他百思不得其解,去问父亲。赵挺之笑道:“‘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连起来就是‘词女之夫’。你将来要娶一个女词人为妻。”

    这个故事的真伪已不可考,但它流传甚广,说明在时人眼中,李清照与赵明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是大宋第一才女,一个是金石学第一才子,他们的结合,堪称珠联璧合。

    李清照自己也沉浸在这段美好的感情中。她在《浣溪沙》中写道: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

    月移花影约重来。”

    “眼波才动被人猜”——那是恋爱中的女子特有的娇羞与欢喜。她的一颦一笑,都藏不住内心的甜蜜。

    新婚之后,两人住在汴京的一座小宅院里。赵明诚还在太学读书,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回家。每次回家,他都要先去当铺典当几件衣服,换些钱,然后去大相国寺的古玩市场淘碑帖和字画。李清照不但不责怪他,反而和他一起去,两人在旧书摊前流连忘返,为了一件心仪的藏品,可以把身上的首饰都摘下来换钱。

    有一次,赵明诚看到一幅徐熙的《牡丹图》,爱不释手,卖家要价二十万钱。两人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凑起来,还是不够,只好悻悻而归。回到家后,两人相对无言,对着那幅《牡丹图》的摹本看了整整一夜。

    这种生活清贫却快乐。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回忆这段时光时写道:

    “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

    “自谓葛天氏之民”——她说自己像上古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一样淳朴快乐。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尽管清贫,尽管简朴,可身边有懂她的人,有她爱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在《减字木兰花》中记录了新婚后的一个小细节: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她买了一枝含苞待放的春花,插在鬓边,撒娇地问丈夫:“我和花,谁好看?”这样的俏皮,这样的天真,只有被深爱着的女子才写得出来。

    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帘卷西风

    北宋末年的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像江南的梅雨,说来就来,说走不走,把人闷得喘不过气。

    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属于旧党,而赵挺之是新党。两党之争愈演愈烈,到了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蔡京得势,大肆打击旧党,李格非被列入“元祐党人碑”,罢官离京。李清照上书公公赵挺之,请求他救救自己的父亲。可赵挺之不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在蔡京面前说了李格非的坏话。

    李清照在《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中愤然写道:“父擢不禄之祸,母抱终天之痛。至如靖康之变,虏骑长驱,二圣播迁,九庙隳祀。嗟夫!余之生也不辰,丁此时也。遭乱世之流离,受奸人之构陷。既不能为申生之待烹,又不能为伯奇之逐野。但以目皮相之,孰知其中之所有?”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赵挺之的愤怒与失望。一个媳妇写公公“奸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大的恨意?

    更让她心寒的是,赵明诚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他没有为岳父说话,也没有为妻子出头,只是沉默。沉默。他爱金石胜过爱妻子,爱收藏胜过爱家庭。他是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好丈夫。至少在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没有。

    李清照没有因此离开他,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悄悄松了一扣。

    崇宁五年(1106年),朝廷大赦,李格非被允许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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