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又多了一样东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成亲后的第二十三天。他们一起去了桃花谷。桃花开得正盛,绯色的花海在山谷中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他们并肩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桃林。
“莹莹。”
“嗯。”
“这些桃树,种了多久?”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他默默算着。“五十年。”
她点头。“五十年。”
他看着那些桃树,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满满一山谷,都是她一个人种下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顿了顿。“那时我想,他总会来的。他来了,我就带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他们在桃花谷中走了很久,从谷口走到谷底,从山脚走到山巅。她忽然在一株桃树前停住脚步。那是谷中最老的一株桃树,树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如龟甲。
“这是第一株。”她说。“帝乙三十年春天,我从青丘带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树皮。
“它等了很久,”她说,“才等到花开。”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株老桃树。枝头的绯色花朵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他轻轻拂去她发间那片花瓣。
“莹莹。”
“嗯。”
“它等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等到了。”他说。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是。”她说,“等到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们就站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很久。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了满肩。
三月中旬,子谦接了一个大活计。
城中的张员外要嫁女儿,请他打一套嫁妆——衣柜、箱笼、梳妆台、八仙桌,还有一对太师椅。时间紧,活计重,工钱也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会不会太累?”她问。
“不会。”他说。
他便早出晚归,有时候忙到深夜才回来。她总是留一盏灯,等他回来才睡。他推开门,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心中便暖暖的。
三月十八,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她还没睡,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是给陈家刚出世的小孙子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影。
“莹莹。”
她抬起头。“回来了?”
他走进屋,在她身侧坐下。她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整齐。
“你针线活很好。”他说。
“母亲教的。”她说。
她顿了顿。“很久以前。”
他没有追问“很久以前”是多久,只是看她将最后几针收好,打了一个结,咬断线头。
“好看吗?”她把那件小衣裳展开,比在自己身前。
他点头。“好看。”
她将小衣裳叠好,放进竹篮里。
“陈家嫂子明日来取。”她说。
他点点头。她见他还不去洗漱,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
他沉默片刻。
“莹莹。”
“嗯。”
“你喜欢孩子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喜欢。”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们要一个?”他问。
她怔住了。他看着她,耳根渐渐泛红,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是说,”他顿了顿,“以后。”他的声音有些涩。“以后我们也要一个。”
她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河灯,像星辰,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
“我去洗漱。”他说。
他快步走出东屋。她坐在灯下,听着西屋传来水声。她低下头,轻轻笑了。团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腿,她弯腰摸了摸团儿的脑袋。
“团儿,”她轻声道,“他说他要当爹爹了。”
团儿喵了一声,不知听懂没有。
三月二十三,谷雨。子谦从张员外家结完最后一笔工钱回家。走到巷口时,他停住脚步。
院中那株海棠开了。满树粉白,在暮色中像一团温柔的云。她站在树下,手中提着一盏灯。
见他来了,她轻轻笑了。
“回来了?”她说。
他点头。
“回来了。”他说。
她将灯挂在枝头,他们并肩站在树下,看那一树繁花在暮色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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