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为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因为你喜欢。”他说。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水面。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那片花海。晨风拂过,将她的衣袂吹起,拂过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开。她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站着,肩并着肩,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久到满谷的桃花在阳光下灿若云霞。她忽然开口。

    “子谦。”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他问。

    她轻轻笑了。

    “谢谢你陪我来。”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这片绯色的花海。

    “明年还来。”他说。

    “后年也来。”

    “每一年都来。”

    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

    “好。”她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们就那样握着,站在满谷绯色的花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三

    三月初三,上巳节。

    山阴县城沿河又热闹起来。彩棚连缀,笙歌彻夜,少女们提着竹篮在河畔采撷荇菜,少年们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蹴鞠斗草。

    去年的今日,子谦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削着一支不知要送给谁的竹笛。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应该等,应该等一个人。那个人会走到他面前,问“这支笛子可以卖给我吗”。他会说“不卖,送你”。她会说“我叫莹莹,你呢”,他说“子谦”。

    一年了。

    他站在河边的柳树下,看着那些在春风中飞扬的纸鸢。她站在他身侧,手中提着一只他亲手扎的蝴蝶风筝。风筝很大,翅膀上绘着绯色的桃花。他说这不是蝴蝶是凤凰,她说是蝴蝶就是蝴蝶。他没有再争,只是帮她把风筝放上天。

    线轴在她手中转动,风筝越飞越高,渐渐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忽然把线轴递给他。

    “你来放。”她说。

    他接过线轴,抬头望着那只在云端翱翔的风筝。风很大,线绷得很紧,他一点点放线,风筝越飞越远,远到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他身边,也抬头望着那只风筝。

    “子谦。”

    “嗯。”

    “你说,它最后会飞到哪里去?”

    他想了想。

    “会飞到它想去的地方。”他说。

    她转头看他。

    “它想去哪里?”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朝歌。”他说。

    她怔住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只越来越远的风筝。

    “昨夜我又做梦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和流水声里。“梦见一座城,很大的城。城墙很高,城楼上有旗在飘。城门口有很多人,进进出出。我想进去,可我不记得路。我在城外走了很久很久,怎么也找不到城门。”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城门口,对我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看着她。

    “那是朝歌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迷茫,有渐渐苏醒的、他自己都不敢确信的记忆。

    “是。”她说。

    “那是朝歌。”

    他点点头。他重新抬起头,望着那只风筝。

    “我想去看看。”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的侧脸。春日的阳光将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他望着远方的目光,和很多很多年前他站在观星台上时一模一样。

    “好。”她说。

    “等你想去的时候,我带你去。”

    他转头看她。

    “你去过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去过。”她说。

    “很久以前。”

    他没有再问。他只是握紧手中的线轴。风筝在云端摇曳,线在风中嗡嗡震颤。

    四

    三月初七,子谦独自进了一趟城。

    他没有去找她,而是去了城东的书肆。他在书肆中站了很久,翻了许多卷竹简和帛书,终于在角落找到一卷《商史》。竹简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他付了钱,将那卷《商史》揣进怀中,匆匆走过城西那条小巷。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她不在门边。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中,他在灯下展开那卷《商史》。

    “帝乙,文丁之子,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在位三十一年。勤政爱民,然国势日衰。东夷叛乱,西岐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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