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七,桃花谷的花终于开了。
子谦天不亮就醒了。他推开窗,晨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桃花的气味,从远处的山谷飘来,穿过整座山阴县城,落在他的窗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系在腰间。走到东屋门前,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她站在门内。
今日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是那日周婶子替她裁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桃花。她看着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走吧。”她说。
他们穿过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走过横跨河上的石桥,穿过刚刚返青的田野,走进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也打湿了他的鞋袜。谁都没有在意。
桃花谷到了。
晨雾还未散尽,绯色的花海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浮在半空的云霞。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桃林。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每年一株,整整五十年。她一个人来到这里,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中,一锹一锹挖坑,一株一株栽下,一年一年等待。
从前她在别处等他——在西陵,在青丘,在朝歌城外的梅园。后来她来到这里,在这座小小的山阴县城住下,在这片山谷种满桃花。她告诉自己,这是他今生的故乡,他总会来的。他来了,她就带他来看桃花。
他来了。
她转过头。他站在她身侧,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眼底有她看不懂的光。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
“很好看。”他说。他顿了顿,“比梦里好看。”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在看她,只是望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桃花,眼底那抹光渐渐变得很深很远,像在凝视某个很久以前的记忆。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记起来了吗?记起观星台上的月,记起太庙前的海棠,记起那夜你握着我的手说“寡人爱你”?可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这片她等了他半辈子才终于盼来的花海。
良久,他开口。
“莹莹。”
“嗯。”
“你说,这些桃树是你种的。”
“是。”
“种了多久?”
她沉默片刻。
“五十年。”她说。
他望着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
“五十年。”他轻声重复。
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蹲下身,轻轻抚过一株桃树的树干。树皮光滑,早已不是当年那株纤细的树苗。它长大了,像这山谷中所有的桃树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下根,一年又一年,开出漫山遍野的绯色花朵。
他忽然问:“你一个人种的?”
“一个人。”
“每年一株?”
“每年一株。”
他站起身。他看着她。
“你不累吗?”他问。
她看着他。
“累。”她说。
他看着她。
“那为什么不找人帮忙?”他问。
她轻轻笑了。
“因为这是我的心愿。”她说,“心愿要自己完成。”
他看着她。她眼底那面潭,此刻映着满谷绯色的花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那朵她鬓边簪着的桃花上。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那片花瓣。她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开。他的指尖从她额角轻轻划过,落在她耳畔。
“下次,”他说,“我帮你种。”
她看着他。
“好。”她说。
他点点头。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晨雾渐渐散尽,阳光从云隙洒下,将每一朵桃花都镀上淡淡的金。蜜蜂在花间穿梭,嗡嗡的声音混在风里,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她站在他身侧,听着那风声,听着那蜂鸣,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的桃花谷中。那时她还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身后只有一条小小的尾巴。母亲站在她身侧,对她说:“莹莹,青丘的桃花,是世间最美的花。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她没有忘记。她将青丘的桃花带到西陵,带到朝歌,带到这座她为他种满整座山谷的江南小城。她将它们种在这里,种在他今生的故乡。
他终于看到了。
“子谦。”她开口。
“嗯。”
“你喜欢桃花吗?”
他想了想。
“从前不喜欢。”他说。
她等着。
“太艳了。”他说,“觉得那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绯色的花朵。
“现在喜欢了。”
她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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