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事


上目送她的背影。

    她忘不掉他为她挡箭时毫不犹豫的神情。

    她忘不掉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她忘不掉。

    她也不想忘掉。

    ---

    帝辛三十五年,她在那株老桃树下,等来了那个人。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白发如霜,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他看她的目光,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

    她后来知道了。

    那是思念。

    三十五年。

    他找了她三十五年。

    从朝歌到西陵,从西陵到青丘,从青丘到天涯海角。

    他找遍了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

    他找不到。

    因为她不想让他找到。

    她怕他找到她,就会像父王一样,再也离不开。

    她怕他像父王一样,在这西陵的山风中,燃尽自己最后的气血。

    她怕他死。

    可他还是来了。

    他找到她了。

    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

    “寡人来找你了。”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他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他的呼吸,渐渐停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九

    可她没有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断尽九尾之日,本应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化作金芒,散入西陵的浓雾中。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最后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她明明——

    她睁开眼。

    她还坐在那株老桃树下。

    帝辛靠在她肩上,已然没有了呼吸。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的身后——

    她猛然回头。

    九尾。

    九条虚幻的、璀璨的、金光流转的狐尾。

    在她身后静静绽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枯槁如老妪,曾经布满魔气侵蚀的黑纹,曾经在三百年岁月中一寸寸衰败。

    可此刻,它光洁如初。

    如她第一次化形那夜。

    如她第一次站在祖乙王面前。

    如她第一次见到帝乙——

    她怔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帝辛渐渐冰冷的手,身后九尾虚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良久。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三百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禁地的玉璧前。

    那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那个声音问她——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说——

    “我愿意。”

    此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九尾尽断,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之后——”

    它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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