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斩仙台主坠凡尘


后她一个人在这青岚山脚下生活,说采药时遇到的趣事,说山里的天气,说今年的收成……絮絮叨叨,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

    胡其溪从不打断,也不回应,只是听着。这些话语如同溪流,缓缓流过他空寂的心田,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却奇异地冲淡了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斩仙台的死寂与冰冷。

    他渐渐熟悉了这个小院的一切。熟悉了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的角度,熟悉了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熟悉了米粥在锅里咕嘟冒泡的香气,熟悉了小灰在脚边打转时湿漉漉的鼻息,也熟悉了邱美婷劳作时轻哼的、不成调的小曲。

    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存在着,包围着他。

    这天午后,天气晴好。邱美婷将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又把胡其溪盖的薄被和床单拆下来浆洗。院子里扯了根麻绳,洗净的被单晾在上面,随风轻轻摆动,阳光透过湿润的布料,散发出好闻的皂角清香。

    胡其溪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这是邱美婷前几天特意给他编的,说他老站着累——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她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地上,踮着脚费力地拧干厚重的床单,水珠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脸颊因用力而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那永远跑调的小曲。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春日溪水下的水草,悄然缠绕上胡其溪的心头。很轻,很淡,却无法忽视。不是欲念,不是算计,甚至不是好奇。那是一种……近乎困惑的观察。他无法理解,为何这些枯燥、劳累、毫无意义可言的琐事,她能做得如此……专注,甚至透出一种满足感。

    邱美婷晾好被单,转身看到胡其溪正望着她出神。那眼神依旧空洞漠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但似乎又与她刚救他回来时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尖锐的警惕,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寂。

    她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忽然问:“你的伤,是不是好多了?”

    胡其溪回过神,移开目光,淡淡“嗯”了一声。

    “那就好。”邱美婷笑了,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也抬头望着远处的青山白云。“等你能运转灵力了,说不定就能想起以前的事,或者找到办法治好那道奇怪的伤了。”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到时候,你是走是留,都随你。”

    胡其溪没有接话。走?留?这两个选择对他而言都同样模糊。走去哪里?留在这里做什么?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和皂角的微香。晾晒的被单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邱美婷抱着膝盖,侧过脸看他。阳光勾勒出他俊美却过于冷硬的侧脸线条,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还有醒来后那冰封般的眼神。

    “喂,”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没有怜悯,也没有冒犯,“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胡其溪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辛苦?斩仙台主,执掌生杀,权倾一方,何来辛苦?只有无尽的责任、冰冷的法则和永恒的孤寂。但这些,他说不出口,也似乎无法用“辛苦”二字概括。

    “忘了。”他依旧用这两个字搪塞。

    邱美婷并不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凑,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层冰封的深潭,看到底下真实的东西。她的目光太直接,太纯粹,让习惯了被人敬畏或畏惧的胡其溪,感到一丝极轻微的不适,下意识想避开。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湖表面那层坚冰。

    “你的眼睛,”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情,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为什么从来不会笑?”

    胡其溪整个人愣住了。

    笑?

    这个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上古传说。他的记忆碎片里,有漠然,有冰冷,有杀伐决断,有高高在上,唯独没有“笑”这个概念,更没有与之关联的任何情绪或肌肉记忆。

    眼睛……会笑?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邱美婷的眼睛。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午后的阳光,亮晶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当她微笑时,眼睛会弯起来,像两弯月牙,里面有温暖的光在流动。那大概就是……“笑”在眼睛里的样子?

    可他呢?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他自己从未在意过。深潭?古井?映不出光亮的黑暗?不会笑?

    一股极其细微的、近乎荒谬的茫然,从心底升起。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见”过自己的眼睛。就像他从未在意过,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米粥入口的味道,或者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长久地沉默着,墨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影像——少女带着探究和纯然好奇的脸庞,以及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暖的光亮。

    邱美婷见他久久不语,神色似乎有些……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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