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军的宿命
的刘大川。父亲就说:“刘大川是你们排的,你先教育。”胡麻子在父亲的目光中举起了鞭子,鞭子终于落在了刘大川的身上,一下,两下……我父亲又说;“共产党国民党势不两立,阶级仇,民族恨。”胡麻于受到了启发和鼓励,举鞭子的手用上了力气,鞭子带动风声,在寂寂的夜空下“呼呼”作响。刚开始刘大川还“咝咝”地吸气,不一会儿,刘大川就受不住了,不停地在沙地上打转,最后就躺在了沙滩上,不停地在地上翻滚。胡麻子打得气喘吁吁,鞭子举起落下的力量,愈来愈小,父亲就接过胡麻子手中的鞭子。父亲举起鞭子时,眼前已经不是刘大川了,他眼前幻化出成千上万的国民党向阵地冲来,一会儿又幻化出美国兵,父亲手里的鞭子此时也不是鞭子了,变成了机枪、大炮,呼啸着向敌人猛烈地射击。
刘大川不动了,柴营长走过来,我父亲才住了手。柴营长说:“怕是死了吧?”我父亲伏下身摸刘大川的鼻息,还有气。父亲让胡麻子端来一盆凉水,浇在刘大川身上,刘大川就清醒过来。父亲让人把刘大川抬回宿舍,刘大川一声不吭。
刘大川身上的伤好些后,又继续开刘大川的批斗会。父亲带头启发每人发言,从国民党的本性,说到阶级立场问题,然后站在历史的高度看待刘大川的作风问题……众人在批判刘大川时,刘大川一声不吭,两眼茫然地望着远方的天宇,天宇下是红旗嘎村的方向。
一天下午,又开批斗刘大川会时,铁丝网外站了一个中年女人,女人身旁领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那女人也看见着站在人群中的刘大川泪流不止。刘大川也看见了那女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枣花——”批斗会开不下去了,当时大家都明白刘大川就是勾引的那个女人。大家不明白,只这么几天时间,两人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情?
柴营长命令人把那女人和孩子拖走,送回红旗嘎村。女人一边被拖走一边回头喊:“大川,我死也是你的人。”
刘大川也冲女人喊:“枣花,你等着。”这面人们拖着刘大川,那面人们拖走了那个叫枣花的女人。
刘大川在农场有很长一段时间,接受了特殊管制,白天黑夜,派两个人轮流看着他。过了一段时间,刘大川似乎平静了,那个女人也没有来。刘大川才被允许住回到集体宿舍。
一天夜里,刘大川又失踪了,人们又想起红旗嘎村那个女人,连夜去找。走到半路上,人们看见了刘大川,刘大川用自己的腰带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很多年以后,人们才知道那个叫枣花的女人就是刘大川以前失踪的女人,那个男孩就是刘大川的孩子。刘大川被俘,枣花带着孩子逃难,逃到张家口村,碰到了现在的男人。当时那个男人是个骆驼贩子,一个女人无依无靠又带个孩子,兵荒马乱的,就随骆驼贩子来到了新疆,后来就嫁给了骆驼贩子。天下的事太巧,农场拉练,刘大川就被分配到枣花家住宿。两人一见面就认出来了,于是就有了前面那一段故事。
刘大川死后,被埋在铁丝网外的戈壁滩上,枣花带着那个孩子来看了一次刘大川。两人立在刘大川坟前,烧了些纸,后来那个男孩就跪下去了,女人一直在流泪。
又过了几年,那个骆驼贩子也死了,死于尿毒症。不久,枣花也死了。刘大川的儿子已经大了,他把母亲从红旗嘎村运来和刘大川合葬在一起。
每年的清明节,都有一个小伙子来到刘大川和枣花坟前烧纸。
人们得知这一切后,再看到刘大川的坟头时,眼里就多了层潮湿的东西。我父亲1980年离开农场时,独自一个绕着刘大川和枣花的坟头走了许久。父亲在那时似乎想起许多东西,同时也忘掉许多东西。
胡麻子也死了。
胡麻子死于投弹,是光荣牺牲的。全农场人轰轰烈烈地为胡麻子开了一次追悼会。
胡麻子组织排里的人搞实弹演习,手把手教每个人投弹。排里有个叫老幺的湖北人,他以前没打过枪也没投过弹。老么拉开手榴弹的弦时,手榴弹就掸在了地上,手榴弹“吱吱”地冒着烟,老幺傻了似的立在那。当时不少人都站在一旁,也傻了似的看。胡麻子就大叫一声,用身体扑在手榴弹上,手榴弹就响了。胡麻子被炸成了几块。人们给胡麻于殓尸时,仍然可以看到那些刺在胡麻子身上的那些反动标语。
胡麻子带着耻辱回国,又把生命还给了祖国。
柴营长在追悼会上哽咽地说:“胡麻子是我们的好战士……”在天有灵的胡麻子听到了,也许会安息了吧。
父亲捧了一把沙子洒在胡麻子的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