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9章 他在旧书摊前驻足
那行几百年前的批注静静躺在泛黄的书页上,像一句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要冒出来的叹息。
陈叔坐在隔壁,把一摞新收来的旧书放上书架。老藤椅在他身下吱嘎吱嘎地响,和着巷子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京戏唱腔——那是一个老票友在阳台上练嗓子,唱的是《长生殿》里的一句:“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
老人把一本磨损得厉害的《花间集》从书堆最底下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了原处。
封面上的烫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个朦胧的笔划——一个是花的影子,一个是间的轮廓。
书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玻璃纸,隔着纸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墨迹写了又划掉的电话号码。字迹还看得出是谁写的,张扬的笔锋,是年轻人的字。
陈叔把书放回书架最里面的角落,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那本《花间集》被塞进书架最深的角落,和一套落了灰的《四部丛刊》挤在一起,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往事。陈叔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手,重新端起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水。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
也是这条巷子,也是这间书店。那天雨下得很大,书脊巷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地金黄。林微言浑身湿透地推门进来,头发贴在脸上,眼里的神情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哭,是比哭更让人揪心的那种空洞。她手里攥着一本书,《花间集》,书脊已经被雨水泡得变了形,封面上的烫金字模糊成一团。
“陈叔,”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本书还能修吗?”
他接过那本书翻了翻。泡水太久了,纸张已经发胀起皱,有几页粘连得死死的,就算修好了,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但他没有这么说。他找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又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才慢慢说:“能修。就是得花些时间。”
后来他真的修了那本书。花了三个月,一页一页地揭开,一页一页地压平,缺字的地方用相近颜色的纸浆补上。修好之后他给林微言打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陈叔,先放您那儿吧。”
这一放,就是五年。
那之后林微言再没提过这本书,像是把它忘在了书店的某个角落里。但陈叔知道她没忘。每次她来书店帮忙整理书架,路过放《花间集》的那一排时,脚步总会慢下来一点点。不多,也就半个呼吸的时间,但他在旁边看了五年,不会看错。
手机在柜台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把陈叔从回忆里拽出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女儿打来的,催他去接外孙女放学。陈叔慢悠悠地站起来,把半凉的茶水倒进门口的花盆里——那盆君子兰跟了他十几年,浇什么水都能活,皮实得很。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花间集》安静地躺在阴影里,书脊上的烫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但在那片模糊的痕迹之下,藏着两个名字的缩写。一个是用钢笔写的,端端正正:LWY。一个是用圆珠笔写的,笔锋张扬:SYZ。
那是两个年轻人在这本书的扉页角落里留下的印记,墨迹已经泛出岁月的淡褐色,但还认得出。陈叔叹了口气,拉上了书店的铁皮卷帘门。
上午十点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书脊巷却还笼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路面,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像谁撒了一地碎金子。
林微言从修复室出来的时候,正撞见巷口一阵喧闹。
声音是从王大爷的旧书摊那边传来的,围了六七个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她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脚步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转了,却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一抹眼熟的灰。
沈砚舟的深灰色风衣。
他半蹲在王大爷的三轮车旁边,一只手撑着车斗的边缘,另一只手正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旧书。三轮车不知道怎么回事歪倒了一侧,车斗里的书洒了大半,有几本掉进了昨晚积水的洼地里,封面浸得湿淋淋的。王大爷急得直拍大腿,嘴里念叨着“这可咋整”,围观的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却没一个人真正蹲下来帮忙。
沈砚舟在捡书。
他捡得很仔细,每一本拿起来都要翻开看看有没有弄脏,沾了泥的用袖子轻轻蹭掉,湿了的单独摞在一边。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在旧书摊前翻书的时候一模一样。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眉头微微皱着,专注的样子让林微言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法学院的图书馆里,他整理被她弄乱的笔记时,也是这副神情。
“林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林微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不自觉地朝那边走过去了。她蹲下来,帮沈砚舟捡起掉在最远处的一本书。是本民国石印的《唐诗三百首》,封面裂了一道口子,内页倒还完好。她习惯性地翻了翻,纸张在指尖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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