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0章暗礁,高雄港的新年




    三月。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一个月了。

    他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台风计划的详细部署,并安全传递出去。否则,一旦台军完成集结,对金门、厦门发动突然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默涵迅速关闭发报机,将它藏进地板下的暗格里。刚盖好地板,阁楼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明月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听到你上楼,就知道你肯定没吃晚饭。”她走进来,把面放在小桌上,“趁热吃吧。”

    面是阳春面,清汤,葱花,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很简单的食物,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却显得格外珍贵。

    林默涵确实饿了。他接过筷子,大口吃起来。

    陈明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忽然说:“刚才老吴回来了。”

    “阿旺怎么样?”

    “张律师见到了他,说是偷了一包白糖,价值不高,关三天就能放出来。”陈明月顿了顿,“但张律师说,阿旺的脸上有伤,像是被打了。”

    林默涵的手停在半空。

    “打得很重?”他问。

    “左眼肿了,嘴角破了。张律师问他谁打的,他不说,只说自己活该。”陈明月的声音很低,“默涵,我觉得……阿旺可能不是偷东西那么简单。”

    林默涵放下筷子。

    他想起下午刘副局长说的话——“人赃俱获”。如果真是偷一包白糖,船员最多扭送警察局,不会动手打人。除非……

    “除非抓他的人根本不是船员,而是特务。”林默涵缓缓说,“他们打他,是想逼问关于贸易行的事。关于我的事。”

    阁楼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明月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那阿旺会不会……”

    “不知道。”林默涵实话实说,“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工人,什么都不知道,那挨顿打也就过去了。但如果他知道些什么,或者特务以为他知道些什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明白。

    在台湾的白色恐怖时期,被特务抓走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回来的。就算回来了,也可能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恐惧和酷刑摧毁了灵魂的人。

    “我们要不要……”陈明月的声音在颤抖,“要不要转移?现在就走?”

    林默涵闭上眼睛。

    理智告诉他,现在走是最安全的选择。阿旺只是个临时工,不可能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特务的审讯手段层出不穷,万一阿旺在无意识中透露了什么细节,比如贸易行的作息时间,比如阁楼偶尔传出的奇怪声响……

    但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台风计划提前到三月,他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情报。如果现在转移,意味着要放弃高雄的所有关系网,重新在陌生的地方建立据点。一个月,根本来不及。

    “再等两天。”他睁开眼睛,声音坚定,“等阿旺放出来,看看情况再说。”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默涵打断她,“明月,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完成任务。如果现在撤,任务就失败了。”

    陈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很轻很轻地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门轻轻关上了。

    林默涵独自坐在阁楼里,窗外是高雄的夜色。远处的港口灯火稀疏,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大海,海的那一边,是他的故乡。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

    女儿的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照片上女儿的笑脸。

    “晓棠,爸爸可能……要失约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约定,注定无法实现。就像他答应过妻子,一定会平安回家;就像他答应过女儿,等她上学时教她写第一个字;就像他答应过那些牺牲的同志,一定要带着胜利的消息回去祭奠他们。

    可现实是,他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十八岁那年,在延安的窑洞里宣誓加入地下党;二十四岁,和妻子在南京举行简单的婚礼,没有酒席,只有同志们送的几本书;二十六岁,女儿出生,他在产房外激动得哭出来;三十岁,接受潜伏任务,和妻子女儿告别,妻子只说了一句“我们等你”;三十二岁,踏上台湾的土地,第一次看到高雄港的夕阳……

    这一生,好像总是在告别。

    但这一次,可能是永别。

    林默涵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心头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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