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8章 粥温犹待未归人
间解下一个旧皮囊,把玉髓塞进去,重新系好。“你这脾气,真跟你师父一模一样。”
“七爷脾气比我差多了。”
“那是你没见过他年轻的时候。”秦九真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在石头上弹了两下就灭了,“你师父二十来岁的时候在滇西待过两年。那时候他还没出名,在边境赌石市场上给人当学徒,一天只吃一顿饭,睡在人家仓库后面的茅草棚里。有一次他看中一块料,东拼西借凑了五十块大洋买下来,结果一刀切垮了,血本无归。换别人早就哭着回家了,他倒好,第二天又出现在市场,帮人搬石头扛料子挣饭吃——他说,石头输了,人没输。人还在,总有下一块石头。”
楼望和听着,没有说话。山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得满山的野杜鹃像波浪一样起伏,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旋,有几片落在秦九真的烟杆上,瞬间被烫卷了边。
“后来呢?”他问。
“后来?”秦九真把烟杆重新装满点燃,“后来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九真,赌石这行当,看得见的是石头,看不见的是命。你信命吗?我信。但我不服。’”
“我不信命,”楼望和望着一朵打着旋落在他膝盖上的野杜鹃,用指尖轻轻拈起它,“但我信师父。我信他教我的每一句话——不是我学得好,是他说的全都应验了。就像他送我上马那天,告诉我别回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回头的人跑不远。”
秦九真吐了口烟,没有说话。
屋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沈清鸢把灶台收拾干净了,正在往灶膛里添新柴,准备烧午饭。炊烟从屋顶的破洞里袅袅升起,和山谷里残余的雾气搅在一起,被阳光一照,变成淡金色的薄纱。
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把那朵野杜鹃夹进随身带的旧皮册子里,然后冲屋里喊:“中午吃什么?”
沈清鸢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削了一半的土豆。“粥。”
“又是粥?”
“还有土豆。”
“……能不能有点肉?”
“不能。”沈清鸢缩回去了。
秦九真在旁边嘿嘿直乐,笑得烟都呛进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阳光越过山脊洒进山谷,把他们三个人连同那间破柴房一起裹在光里。远处,黑石盟的阴影仍在逼近,东南亚的玉行还在被吞并,龙渊玉母还在废墟下长眠。但此刻,在滇西这片不知名的山谷里,粥是热的,土豆是刚削的,刀还在手边,人还在一起。
楼望和站在门口,看着沈清鸢蹲在灶前削土豆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还没有来的风雨,就让它再等一会儿吧。
他想,等这顿饭吃完再说。
她把削好的土豆切成滚刀块,动作利落,刀落案板的声音又快又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土豆块倒进去,盖上锅盖,又转身从墙角的粗陶罐子里摸出几粒粗盐。
楼望和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开口:“你这盐是从哪儿弄的?”
“山谷外面有个小镇,前天秦大哥去换药的时候顺路带回来的。”
“秦大哥?”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大石头上抽烟的秦九真,“他什么时候跟你成秦大哥了?我之前叫他九真兄叫了那么久,也没见你给我带盐。”
沈清鸢把盐粒撒进锅里,头也不回:“他带了盐。你带了什么?”
楼望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什么都没带。他瞎了这些天,连床都没下过几回,更别提给山谷里添置什么东西。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到秦九真旁边,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
“九真兄,商量个事。”
“说。”
“你那火玉髓,还有没有多的?”
秦九真斜眼看他:“你要干什么?”
“我想磨一对护目镜。”楼望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透玉瞳虽然恢复了,但用久了还是会疼。火玉髓耐高温,磨成薄片镶在镜框上,能帮我挡住一部分能量反冲。”
秦九真想了想,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然后从腰间那个旧皮囊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火玉髓原石,扔给楼望和。“就这一块了。省着点用。”
楼望和接住,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不轻,成色也好——透光看,整块玉髓内部有一缕一缕的火焰纹,像是被冻结在石头里的晚霞。他咧嘴一笑,把火玉髓揣进怀里,朝秦九真抱了抱拳。
屋里传来沈清鸢的声音:“吃饭了。”
粥还是粥,土豆还是土豆。但今天的粥里多了几片野菜叶子——沈清鸢在山谷里摘的,叫不出名字,但煮在粥里有一股清甜的香气。土豆是用盐水煮的,什么调料都没加,但楼望和吃得狼吞虎咽,像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沈清鸢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粥,偶尔抬眼看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帘继续喝。秦九真端着碗蹲在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山,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一首滇西老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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