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9章 博览会
贝听来比之前所有人的夸奖都重。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衣襟——她低头一看,原来刚才不自觉地摸衣襟时,把领口的扣子蹭松了一颗,露出里面贴身挂着的小布袋。她连忙把扣子系好,脸上有些发烫。
年轻男人没有再看她,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绣品。他看了很久,久到老板娘都醒了,拿胳膊肘捅了捅贝贝:“这人干什么的?买不买?”
“不买也没关系。”贝贝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年轻男人终于看完了。他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三天后出评比结果,希望你这幅作品能拿到它应得的东西。”然后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贝贝低头看名片,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小字:齐氏商行,齐啸云。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齐氏商行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这个人在沪上商界的分量。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很亮,看东西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浮光掠影,而是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后来的事情,快得像一场梦。
《水乡晨雾》拿了金奖。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小绣坊都炸了锅。老板娘激动得差点把账本扔进锅里,伙计们奔走相告,连隔壁炒栗子的小哥都免费送了一包栗子当贺礼。但贝贝没有太激动——她高兴,但她的高兴是安静的,是那种把绣品拿下来,重新叠好,指尖在绢面上轻轻划过之后才会流露出来的满足。她不习惯在人前表露情绪,在水乡的时候养父就教她:人要像水一样,高兴的时候不张扬,难过的时候不沉底。
但她还是去了颁奖现场。这回在博览会的主展台上,她换上了老板娘借给她的一件月白色旗袍——有点大,腰身不太合,但比她自己的蓝布衫体面多了。她站在一群绣娘中间,手里握着那张烫金的奖状,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记者举着相机,闪光灯噼啪乱响,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她看到了自己。
台下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姑娘,和她一样茫然地站在人群里。她们的目光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撞在一起,贝贝愣了,对方也愣了。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杏眼,鹅蛋脸,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像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而是因为她的那张脸,贝贝太熟悉了。那是她每天早晨在裂了缝的镜子里看到的同一张脸,是她在水缸倒影里瞥见的同一张脸,是养母有一回端详了她很久之后喃喃说“这丫头长了一张富贵人家的脸”的那张脸。
她们几乎一模一样。
贝贝的手指一松,奖状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但弯腰的瞬间余光仍然死死地锁着那个方向,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站直身时,那个姑娘也在看她,对方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那种震惊不是普通的惊讶,是一个人活了十几年,忽然在某个人脸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时才会有的、几乎接近恐惧的震动。
人群推推搡搡地涌过来,有人恭喜她,有人拍照,有人问她的师承,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贝贝推开身边的人,往台下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小布袋里的半块玉佩忽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必须把它掏出来看看——好像看一眼就能证明什么,或者否定什么。
她摸到小布袋的时候,手指抖得太厉害了,绳结怎么也解不开。她用力拽,布袋啪地崩开了,半块玉佩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当啷一声,停在一个人的脚边。
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姑娘。
姑娘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半块玉佩,脸色刷地白了。她的手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衣领,从里面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的,是另外半块。
贝贝站在石板地上,周围全是人,但她感觉不到。她只看到了那两半玉佩——一半在她脚下,一半在对方手里。断裂处的纹路严丝合缝,拼在一起,是一条完整的水纹。那是她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佩就塞在她襁褓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信,没有名字,没有来处。
原来有另一半。
原来在这里。
周围的人群渐渐注意到这个奇异的场面——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举着半块玉佩,一个脚下落着另外半块。嘈杂声小了下去,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脖子看,记者的相机转向了这边,镁粉烧出一团刺眼的白光。
贝贝什么都听不见。她蹲下去捡那块玉佩,捡起来之后没有站起来,而是蹲在地上抬头看那个姑娘。蹲着是因为她的腿软了,从膝盖到小腿,所有的力气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半块玉佩,仰头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姑娘——莹莹——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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