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7章 针脚里藏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啸云的父亲齐天城讲一幅古画。齐天城指着画上的题跋说:“这幅倪瓒的山水,好就好在留白。太湖三万六千顷,他只画了一角,但你看着这一角,就能感觉到那三万六千顷的水。”莹莹听得很认真,把这句话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
双胞胎的两人,在不同的屋檐下,同时被同一座太湖困住了。
阿贝的老师,最后是王举人。
王举人是个怪人。他在京里做过几年小官,看不惯官场黑暗,辞了官回镇上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书房,整天吟诗作画,不问世事。镇上人都说他读书读傻了,只有阿贝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是第一个会在她绣品前面站上一刻钟的人。
那天管家来催工,王举人自己来了。他站在阿贝的绣架前面,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阿贝记了十几年的话:“你这绣法——跟别人不一样。苏绣讲究平、齐、细、密,你的针脚不平,也不齐,但你绣出来的东西是活的。”
阿贝不懂什么叫“活的”,但她觉得王举人是个有眼光的人,就壮着胆子问:“王老爷,您家书房里有画吗?能不能借我看看?我要绣太湖,可是我不知道山怎么绣。”
王举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阿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吓得一晚上没睡好。结果第二天王举人让自己的长工搬来了三卷画——一卷倪瓒的,一卷沈周的,还有一卷不知道是谁的。古画轴上的绸子已经旧得发脆,展开的时候簌簌往下掉渣。
“这妮子,借画不借书,有眼光。”王举人跟管家说,“我那些书,借出去十本回来三本。画——镇上没人懂,也没有人借过。”
阿贝把三卷画挂在自己床头,每天收了工就看。她看不懂那些题跋和印章,什么“云林子”“石田”“徵明”,那些名字对她来说跟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但她能看懂山。那些墨色的山水在她眼里慢慢变成了一根一根的丝线——皴法是粗线,渲染是细线,留白是不用线。她把自己的绣线按墨色深浅排开,从最浅的水色到最深的远山色,排了三十几种,密密地插在针线板上,像一道从太湖水面铺到天边的阶梯。
一个半月之后,那幅太湖山水的中堂绣完了。
王举人来看成品的时候,在绣品前面站了两刻钟,比上次还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你这双手,不该留在镇上。”
这话刘氏说过,阿贝没当真。但从王举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书房里有倪瓒和沈周,他去过京城,他分得清什么是手艺,什么是天赋。
“我年纪大了,教不了你什么。”王举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我写给我一个老友的引荐信。他在上海开绣坊,是沪上最大的三家绣坊之一。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会收你。”
阿贝接过信,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被绣花针扎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小疤点,忽然想起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雕花的窗子,哼着歌的身影,还有一双又白又细的手。那个梦追了她好多年,以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隐隐约约觉得,也许她要找的人不在太湖边,而在那封信指向的地方。
“上海在哪?”她问。
王举人指了指东方。
阿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晚霞烧红的天和水——太湖水在远处拐了一个弯,流进了不知道名字的河里,那条河据莫老憨说会一直流到黄浦江,流到大海。成群的鹭鸟从芦苇荡里飞起来,翅膀被夕光镀成金色,像谁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绣了一排会飞的针脚。
她把信揣进怀里,把十块银元交给刘氏。然后她坐在门槛上,对着湖水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她在想什么。很多年后,当齐啸云问她为什么十七岁敢一个人跑到上海去,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看看那座山后面是什么。在太湖边上,只能看见山。但我知道,山后面肯定不止是山。”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
“谁?”
阿贝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当年学绣花留下的疤点。那些疤点像是一条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路,从太湖边的茅草屋一路铺到了沪上的绣坊,每一针都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每一针都在为她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