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2章六月末的江南,正值梅雨时节


一碗热粥一件棉袄比起来,没什么要紧。

    她盯着掌心的玉佩看了一会儿,利落地找了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塞进衣襟里。

    去沪上而已,又不是去寻亲。只是为了给爹治病,为了多挣几块大洋。这玉佩——就当是个护身符吧。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贝贝背着一个小包袱上了去沪上的客船。船是小火轮改的客货两用船,甲板上堆满了箩筐和麻袋,船舱里挤了二十几号人,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鱼腥味和汗味混杂的气息。贝贝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蜷着,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岸边的白墙黑瓦慢慢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船行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嘈杂声骤然变大了。贝贝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透过船舱的小窗望出去,整个人愣住了。

    水面骤然开阔,两岸不再是小镇的矮房垂柳,而是连绵不绝的码头、厂房和烟囱。大大小小的轮船、驳船、舢板在江面上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尖锐而急促。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扛包的、拉车的、叫卖的,挤得水泄不通。远处矗立着一排排高楼,灰扑扑的,却高得让人仰头也望不到顶。

    这就是沪上。

    贝贝抓紧了怀里的包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涩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大城市的焦灼气息。

    船靠了岸,她随着人流挤下船。码头上比远看时更乱,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个扛着麻袋的码头工人撞了个趔趄,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周围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贝贝整了整被撞歪的包袱,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巨大的城市。楼太高,街道太宽,人太多,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发愣。身上总共只有三块大洋和两角小洋,是她全部的路费和盘缠。她得先找到葛老板说的那条“锦云街”,据说那条街上全是绣坊和绸缎庄,是沪上绣品行的集中地。

    锦云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找。贝贝问了七八个人,有人听不懂她的水乡土话,有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走,最后是一个卖馄饨的老伯给她指了方向。等她终于找到那条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锦云街比她想象中窄,两边的店铺倒确实都是绸缎刺绣一类,但门脸有大有小,大的装潢体面、橱窗明亮,小的就一间窄窄的门面,招牌都褪了色。贝贝一家一家地看过去,专找门口贴了“招工”字样的铺子问。

    第一家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操着一口沪上话说:“阿拉要的是熟手,小姑娘侬做过几年?”

    “三年,”贝贝答,“绣坊里做了三年。”

    老板娘的目光在她那身打着补丁的衣裳上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撇,摆摆手:“行啦行啦,回去再练练。”

    第二家干脆连招工条子都没贴,贝贝刚开口问,里面的伙计就把她往外赶。

    第三家是个绣庄,叫“云裳记”,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橱窗里摆着几幅绣品,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贝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手艺应该够得上这里的门槛,这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葛,就是贝贝在水乡时认识的那位葛老板的远房堂姐。她看了贝贝带来的一小幅样品——帕子上绣的一枝白兰花,针法虽然简单,但花瓣的层次分明,线条灵动,有股子活气——沉吟了一会儿,说:“包吃住,头三个月是学徒工钱,一个月四块大洋。转正了再看手艺定工钱。”

    贝贝心里算了一下,四块大洋比在家时多一块,还省了食宿开销,咬了咬牙应了。葛掌柜看她答应得干脆,脸色和缓了些,又嘱咐了几句规矩,末了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学徒住后院阁楼,八个人一间,你自己上去找铺位,把东西放下,明早六点上工。”

    贝贝道了谢,背着包袱爬上那道又窄又陡的木楼梯。阁楼比她水乡家里那间还小,靠墙一溜地铺,已经住了七个人,只剩下靠门口的一个空位,离窗户最远,又暗又潮。她把包袱放下,在地铺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夜,贝贝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听着窗外弄堂里各种嘈杂的声音——邻居家的收音机、楼下吵架的夫妻、远处巡捕房的警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莫”字。

    “莫。”她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是她唯一跟自己来历有关的线索。但她现在没心思去想这些。养父还躺在医馆里等着药钱,养母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她得尽快站稳脚跟,尽快寄钱回去。

    她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阖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贝贝就被隔壁铺位的女学徒摇醒了。从那天起,她的沪上生活正式开始了。绣坊的活计比她预想的更重——从早到晚坐在绣架前,一绣就是十几个钟头,中间只有两顿饭的工夫可以歇一歇。但贝贝不怕吃苦,她的针法本来就比一般学徒好,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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