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7章 展台对望似见镜中故人来


方向,“家母和兄长也来了。今日人多,不便久留,改日若有空,欢迎来云锦阁喝茶。”

    贝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门旁边的贵宾休息区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鬓边簪了一朵素白的绢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暗纹旗袍,端庄得像一株经了霜的老梅;她身旁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微微弯腰跟妇人说着什么,侧脸轮廓英挺,眉骨很高,下巴的线条收得很干净。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男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贝贝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那个男人——她认识。不,不是认识,是见过。一个月前,她刚从乌镇到沪上的第三天,在四马路上被两个扒手围住了,对方抢了她的包袱就跑。她穿着布鞋追了半条街,眼看追不上的时候,一辆黑色汽车从巷口开出来,后座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跳下来,几步追上那两个扒手,三拳两脚就把人撂倒了。他把包袱递给她的时候说了句“姑娘,一个人出门在外当心些”,然后上车走了。她当时只来得及看到他的侧脸——就是这张侧脸,眉骨很高,下巴收得很干净,说话的声音低而沉,像乌镇夏夜里远处传来的闷雷。

    “那是……”贝贝想问,但喉咙忽然干了。

    “家兄,齐啸云。”年轻女人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介绍一位普通的兄长,但贝贝注意到她说到“齐”这个字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齐啸云。贝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此刻那个人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步履不疾不徐,每走一步,她心里的鼓点就重一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惊艳,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带着困惑的、近乎审视的凝视,像是在辨认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我们见过?”齐啸云问。

    “上个月,四马路。”贝贝的声音还算稳,但她攥着锦盒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多谢齐先生仗义相助。”

    “想起来了。”齐啸云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墙上那幅《水乡晨雾》。他看了很久,久到贝贝开始不安——他是在看绣品本身,还是在看绣品里藏着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音调,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幅绣品里的雾,用的是虚实针。虚实针是苏绣里最难的一种针法,要在一个针脚里同时控制丝线的松紧,让同一根线在布面上呈现出一半深一半浅的效果。整个沪上会这种针法的人不超过五个。”

    “齐先生懂刺绣?”贝贝有些惊讶。

    “家母年轻时学过。”齐啸云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姑娘是哪里人?师父是谁?”

    “苏州人,姓方。师父是乡间绣娘,没有名号。”贝贝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回答。这是养母千叮咛万嘱咐的——去沪上不能提乌镇,不能提莫老憨,更不能提那块玉佩。养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混浊的老眼里闪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惧:“阿贝,你是好人家的孩子,但有些人不想让你活。那块玉佩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

    “苏州。”齐啸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像是想从那两个字里咂摸出什么别的味道来。然后他微微欠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薄,纸质上乘,印着“齐氏纱厂·齐啸云”和一行小字地址,没有头衔,没有称谓,简洁到近乎冷淡。

    “冒昧问一句,姑娘贵姓?”

    “我姓……”贝贝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养父的药罐子、闪过养母半夜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背影、闪过乌镇渡口那个被雾气吞没的清晨——她的名字是他们给的,她不能连这个都藏起来,“我叫阿贝。贝是贝壳的贝。”

    齐啸云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没有递出去的名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展厅里的喧哗声、脚步声、洋人叽里咕噜的交谈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根绷得极细的弦。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名片放回口袋,点了点头,转身朝他母亲那边走去。

    贝贝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又抬头看了看齐啸云离去的背影——他在人群中走得很稳,肩膀微沉,脊背挺得笔直。走到母亲身边时低头说了句什么,那位鬓簪白花的妇人忽然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展厅的距离,直直地看向贝贝。

    那道目光和齐啸云的一模一样——困惑的、审视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老妇人看了她很久,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一位从未见过面的故人致意。

    贝贝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屈膝礼。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她从来没有学过任何礼仪,但此刻她的身体自己做出了这个反应,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有人曾经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向长辈行礼。她不知道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酸涩感。

    “阿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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