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2章 江南烟雨急
女儿。”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酸,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可这次不一样。爹的腿要治,药不能断,光靠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不了多久。我出去做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大洋,寄回来够你们嚼用,爹也能安心养伤。”
陈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
“我是个姑娘家,可姑娘家也是人。”阿贝的声音不卑不亢,“我有手艺,有脑子,有手有脚。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吃亏——只要爹娘把身子养好了,我在外头受点罪不算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外面的雨声。
莫老憨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家姑娘受欺负了哭哭啼啼,她被欺负了,闷声不响地练了三个月的拳脚,然后找上门去,把那几个小子挨个揍了一遍,从此再没人敢惹她。别家姑娘学刺绣是认命,她学刺绣,眼睛里全是光,说“这不是女红,是本事”。
他知道,拦不住她。
从小就知道。
“……什么时候走?”莫老憨终于开口,嗓子比刚才更哑了。
“后天,有船去沪上。”阿贝说,“我已经问过了,船费一块大洋,我攒够了。”
陈氏猛地转过身来:“你攒够了?你哪来的钱?”
阿贝抿了抿唇,低声说:“这一年多,我接了些绣活,夜里做的。一点点攒着,想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陈氏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走过去,把阿贝从地上拉起来,一把搂进怀里。她已经比阿贝矮了小半个头,抱起来像是扑在女儿身上。她的脸埋在阿贝的肩窝里,泪水洇湿了粗布衣衫,声音又低又碎:“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说……”
阿贝搂着母亲的肩,眼眶红红的,却还在笑:“我说了,你们肯定不让我攒。”
莫老憨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到墙角,打开一个落了锁的木箱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布袋子,倒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
“拿着。”他把钱递过来,“出门在外,多带些盘缠。”
阿贝摇头:“爹,这是家里最后的——”
“拿着。”莫老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爹我虽然穷,还没穷到让闺女空手上路的地步。”
阿贝看着那只粗糙的手掌,看着掌心里零零碎碎的钱,看着父亲固执的眼神,终于伸手接过来。银子是凉的,铜板是凉的,可她的心是滚烫的。
“我会寄钱回来的。”她说,“等爹的腿好了,河里的鱼还是咱们的。”
莫老憨别过头,没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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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傍晚时分终于停了。
阿贝蹲在灶间收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一套针线、半刀绣线,还有那半块玉佩——陈氏用红绳重新编了根链子,亲手给她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身收好。
“这东西是你身上带来的,别弄丢了。”陈氏一边系红绳一边叮嘱,“万一……我是说万一,遇着你亲生爹娘,也有个凭据。”
“娘,”阿贝握住她的手,“你们就是我亲爹娘。”
陈氏的眼眶又红了,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嗔怪道:“多大的人了,净说些让人掉泪的话。”
阿贝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收拾。
她把绣线一根一根卷好,用油纸裹了,塞进包袱最里层。这些绣线里有几卷是她用河边的野草染的色——苇根染鹅黄,乌桕叶染青灰,桑葚染浅紫——镇上绣坊的老板娘说不上这些颜色叫什么名,只说好看。阿贝想,沪上的大绣坊里,大概有人能认出这些颜色的好。
灶间门口探进两个脑袋,是隔壁陈家的一双儿女,一个叫水生,一个叫阿菱。两人跟阿贝从小一起长大,听说她要去沪上,跑过来看她。
“阿贝姐,你真的要走啊?”阿菱今年十二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红红的。
阿贝招手让她过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她手里:“给你的,里面绣了你喜欢的小兔子。”
阿菱低头一看,荷包上绣着一只胖嘟嘟的兔子,耳朵上还落着一只蝴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把荷包贴在脸上,含含糊糊地说:“阿贝姐,你别走……”
水生站在门口,别别扭扭地不说话,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阿贝看他一眼,笑了:“给我的?”
水生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瓮声瓮气地说:“我娘烙的饼,你路上吃。”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阿贝姐,你在外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写信回来,我去帮你揍他。”
阿贝看着他的后脑勺,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夜色沉下来,灶间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阿贝把包袱系好,放在枕头边上,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
隔壁屋里传来莫老憨翻来覆去的声音,竹床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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