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0章 南塘水暖
二棍砸在莫老憨的后背上。然后是第三棍,第四棍。莫老憨终于倒了下去——不是跪,是侧着身子倒的,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鱼叉,指关节白得像石头。他蜷缩在地上,血从额角淌下来流过眼睛又流进嘴角,他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岸上的人没听清,但阿贝听清了。她爹说的不是“救命”,是“都别下来”。
她已经冲下去了。她是阿贝,她不是“莫老憨的女儿”,她是那个六岁学游泳敢从最高的石头上往湖里跳的女娃,是那个十二岁独自一人驾船穿过暴风雨的渔家姑娘,是那个跟养母学刺绣能在绣绷前一坐就是六个时辰的巧手,也是那个跟养父练拳能把码头上的野小子揍得满地找牙的愣头青。她从土坡上冲下来的样子,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像一只被激怒的鱼鹰——快、狠、不给自己留退路。她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经过码头边堆放渔网的地方时顺手抄起了一根竹篙,竹篙头带着铁钩,被她抡圆了劈头盖脸地砸过去,硬生生把挥第四棍的那个打手砸退了三四步。竹篙弯了,铁钩断在地上,她又抄起了半截船桨。她把船桨横在身前,挡在她爹前面,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通红,全是汗和泪,但没有声音。她张开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胸腔共振的低吼。
这场以少敌多的对峙没有持续太久。黄老虎的人被这个不要命的丫头镇住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其中一个绕到她身后一棍扫过去,阿贝闪了一下没被扫到腿,但脚下一滑从码头边缘翻进了湖里。水花四溅,她被初春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但不到十秒,她的头就从十几米外的芦苇荡边上冒了出来——她的水性南塘镇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她浑身湿透地爬上岸,还要再冲,被几个渔民死死拽住了胳膊。
“够了,阿贝,够了!”拽住她的是隔壁的陈婶,声音里全是哭声,“你爹还活着,你别再上去送死了!”
阿贝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全身的肌肉还在往码头的方向用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黄老虎走到她爹面前,弯腰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人扬长而去。那两颗铁核桃在他口袋里碰撞,发出咯咯的脆响,像什么东西被碾碎时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
当天晚上,南塘镇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瓦片上叮叮咚咚地响了一整夜。
莫家的小屋里挤满了人。莫老憨躺在里屋的床上,郎中已经来过了,说伤了骨头,但没有性命之忧。养母坐在床沿,攥着丈夫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阿贝跪在床前,头发还没干,身上的湿衣服也没换,就那么在床前跪着。她跪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窗外的雨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反反复复了好几轮。
“阿贝。”莫老憨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看着阿贝的目光还是那样,慈爱,温和,像一个看穿了所有苦难却依然没有被打败的人。
阿贝把耳朵凑过去。“爹,你疼不疼?”
“爹不疼。”莫老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那半块玉佩,用一个褪了色的红布袋子装着,贴着胸口放了很久,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拿着。爹一直没告诉你这块玉的来历——当年在码头上捡到你的时候,它就戴在你脖子上。我跟你娘琢磨着,你多半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家里遭了什么难才流落到这里。爹没用,没能给你好日子,也没能帮你找到亲生爹娘。这块玉你收好,往后到了外面,也许能帮你找到自己的根。爹看得出来,南塘这个塘子装不下你了。你的路在外头,比这个湖大。”
阿贝握着玉佩,那块温润的玉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看上面的纹路——半朵花的形状,只有半边,线条从切口处断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从中间劈开的。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块玉。从小到大,养母把它缝在她的贴身衣服里,说这是护身符,不要摘。她没有问过为什么,因为南塘镇的孩子从来不问为什么——他们只管吃饭、长大、干活、活下去。但今晚她忽然想问一个被压了十七年的问题了:我从哪里来?我是谁?
第二天一早,阿贝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脸上的泪痕烤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她烧了一锅水,给爹熬了药,给娘煮了粥。然后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把水缸挑满,把院子里的柴劈好码齐,把爹的鱼网补了最后几个破洞。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完,每一件都做得很慢,很认真,像是要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该做的活都一次做完。然后她走进自己的小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藤条箱子。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新布鞋、一包干粮,还有她攒了三年的全部积蓄——三块银元、一把铜板。她把玉佩重新戴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然后她走到里屋,跪下来给莫老憨和养母磕了三个头。
“爹,娘,阿贝去沪上。挣了钱,寄回来给爹治伤。找到了根,回来告诉你们。”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但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忍到眼泪都倒流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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