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4章 博览会上的半块玉佩


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楼梯拐角处,中间隔了不到五步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世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个女孩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沪上大家闺秀特有的软糯腔调,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叫莫晓莹莹。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贝贝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江南来的。”

    “阿贝。”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贝贝脸上反复打量着,像是在对着一面活的镜子反复确认。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在她身后的齐啸云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站在莹莹侧后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肘弯,姿态自然而克制。

    就在这时候,莹莹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旗袍领口的第一颗盘扣。那件旗袍的领子很高,盘扣扣得严严实实,她解扣子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贝贝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为什么要当众解衣扣。

    然后她看到了那块玉佩。

    藕荷色的衣领翻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半块玉佩。那玉佩的成色极好,温润如羊脂,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它是半块——边缘是断裂的,断面处经过了打磨,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是某块完整玉佩的一半。

    贝贝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衣领。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也坠着半块玉佩,是养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给她戴上的,说是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佩就塞在她的襁褓里。二十年来她从未摘下来过,也从未深究过它的来历。

    她的手指触到玉佩的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预感——那种预感没有任何道理,但真实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大吼了一声。

    她一把扯开衣领,把红绳从脖子上拽了下来,将半块玉佩托在手心里。动作太急,红绳勒得脖子生疼,但她顾不上。

    对面的莹莹也在同一时间把玉佩从脖子上解了下来,托在手心里,递到贝贝面前。

    两块玉佩——两片断痕——在两个人的手掌上方缓缓靠近。

    展厅里的灯光透过玉佩,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柔光。那些断痕犬牙交错,参差不齐,但每一道凸起都恰到好处地嵌入了对方的凹陷,每一处转折都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当两块玉佩完全贴合的那一刻,中间的裂缝变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像一道被时间愈合的伤口。

    整块玉佩拼合完整了。

    贝贝低头看着掌心——那是一枚圆形的玉佩,直径大约两寸,正面刻着一幅鸳鸯戏水图,两只鸳鸯交颈而栖,翅膀相叠,姿态亲昵;背面刻着四个古篆小字:“同心永伴”。整块玉佩在灯光下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刺眼的、张扬的,而是内敛的、沉静的,像是深藏在河底千年的卵石,被流水打磨得温润如玉却又不失分量。

    贝贝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莹莹也愣在原地,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滚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齐啸云站在她身后,扶着栏杆的手指骨节泛白,目光在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到了贝贝脸上。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探究和好奇,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掺杂着震惊和某种豁然开朗的东西。

    展厅里的扩音器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主持人尴尬地拍了拍话筒,重新开始念获奖名单。贝贝和莹莹同时被这声噪音拉回了现实,莹莹慌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贝贝则下意识地把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攥在掌心里。

    齐啸云最先反应过来。他松开栏杆,走到两个人中间,先是低头对莹莹说了一句:“楼下人多眼杂,找个安静的地方说。”然后他转向贝贝,语气平稳,但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郑重:“阿贝姑娘,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贝贝攥紧了掌心的玉佩。养父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阿贝,玉佩收好,说不定哪天能帮你找到亲爹亲娘。”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才发现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眼前的这个女孩,和她长着同一张脸,戴着同一块玉,一看就是在沪上大户人家长大的千金小姐。而她呢?她只是一个渔家女,在绣坊里当学徒,手上全是针眼和茧子。

    她配做这个人的姐妹吗?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齐啸云领着两个人穿过展厅侧面的长廊,推门走进一间空置的贵宾休息室。房间不大,摆着一组暗红色的皮沙发和一张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仿古山水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莹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庄得无可挑剔,但她的手指一直在绞着手帕的边缘,把那块丝绸帕子揉得皱巴巴的。齐啸云站在她旁边,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蹙,明显在思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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