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8章:绣绷上的露珠
”。每一针落下去都毫不犹豫,每一针拔出来都干净利落,像是做了一辈子这个活儿。
可她才多大?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齐啸云想起了莹莹。
莹莹也做女红,做得很精致。她的针脚细腻工整,配色温婉雅致,绣出来的花样总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得体,从不出错。去年她送了他一条手帕,上面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丝线的痕迹。他一直贴身带着,每回拿出来都能想起她低头绣花时安静的样子。
但阿贝的绣法和莹莹完全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直到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阿贝的针脚不是“规矩”的。
传统的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匀、顺、和、光”,每一种针法都有它约定俗成的走法,不能乱来。比如绣远山,要用散套针一层一层地铺;绣瓦房,要用平针一块一块地填;绣水面,要用齐针一排一排地走。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每个学苏绣的人都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教的。
但阿贝不完全是这么做的。
她的山还是散套针,但那套针的层次比别人多了一倍不止。别人用三种颜色铺远山,她用了六种;别人的散套是一层压一层,她是一层叠一层,叠到最后,那些山竟然有了起伏,有了光影,有了远近。
她的水更是奇怪。那针法乍一看是乱的,像是没有想好就往绷面上扎,可退后一步再看,那些“乱”针全部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流动的、闪烁的、有波纹的质感。他隔着窗户看不清具体的针脚,但他能看到那片水面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真的有风从绷面上吹过去。
这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绣法。
齐啸云在窗外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响了十二下。阿贝终于放下针,伸了个懒腰,两只手在面前甩了甩,像是在甩掉手指上的酸胀。然后她吹灭了灯,绣坊的窗户暗了下去。
齐啸云这才发现自己站得腿都麻了。他轻轻挪了挪脚,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月光很好,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今晚的账目,也不是明天要谈的生意,而是一个画面——
一个姑娘坐在灯光下绣水,用的不是规矩的针法,却绣出了水的魂。
“阿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沪上这边的叫法。这边人取名喜欢用雅字,什么诗啊书啊琴啊,要么就是珠玉兰桂。阿贝,阿贝,听起来倒像是乡下的叫法,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可她绣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朴素。那幅水乡图他只看了一个角落,那片水面也只完成了小半,但他已经能想象整幅绣品完成之后的样子——那一定是活的,是有烟火气的,是能让人想起炊烟、渔船、晨雾和家的。
家。
这个字冒出来的时候,齐啸云愣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阿贝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昨晚就睡在绣坊后面的小隔间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子,枕头是一只装满了荞麦壳的旧布袋。这是陈师傅给她安排的住处,条件简陋,但她一点都不嫌弃。在水乡的时候,她跟着养父打鱼,在船上一住就是好几天,连木板床都没有,铺一张草席子就睡了。
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师傅,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缎旗袍,头发烫着时兴的卷,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阿贝,这位是齐府的二太太。”陈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她听说你的绣活儿好,特地过来看看。”
阿贝不太懂什么齐府不齐府,但她看出了陈师傅的紧张。能让陈师傅紧张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太太请进。”她把门拉开,侧身让到一边。
齐二太太走进来,先是打量了一下这间绣坊——几架旧绣绷,几把竹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做样品的绣片,角落里堆着各色丝线和布料。她的目光在那些绣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阿贝。
“你就是那个在展览会上拿了金奖的阿贝?”
“是我。”阿贝点点头,没有低头,也没有往后退。
齐二太太似乎对她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意外,又多看了她一眼,然后朝身后伸出手。丫鬟赶紧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双手递过来。
“这是从苏州运来的素绉缎,”齐二太太把绸缎抖开,料子在晨光里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我要做一身旗袍,上面要绣花样。我听说你的针法与众不同,想让你来绣。”
阿贝接过绸缎,摸了摸料子的质地。确实是好东西,手感细腻滑润,光泽柔和而不刺眼,是上等的素绉缎。这样的料子,一尺怕是要好几块大洋。
“太太想绣什么花样?”
“你拿手什么就绣什么。”齐二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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