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良知




    王阳明对朱熹的批评,让我联想到欧洲学者荣格的一个论断。荣格认为很多哲学家都在研究各种概念,终于有一天,哲学家研究起自己来了。他认为,这个转折是从尼采开始的。王阳明相信朱熹心胸的广度和深度,因此很想建议朱熹把自己作为研究对象,然后由自己的心,通达天地万物。

    研究心学,必然要触及一个核心课题:心的本体是什么?王阳明回答,心的本体是“良知”。

    “良知”,这个概念孟子也提过,是指一种不必经过考虑和学习的道德本能。王阳明顺着孟子的意思延伸,却不把“良知”看作一时一地的偶尔爆发,而是看作整个心的本体。这说明,这位哲学家对世间人性,具有充分的信心和高度的期许。

    在王阳明看来,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必然潜藏着人之为人的伦理元素,这是无染的人性、纯粹的天理。一个人不必向外东张西望,只要把自己当老师,细细探挖心底的宝藏,就会让自己面貌一新,甚至成为圣人。

    王阳明说:“圣人气象何由认得?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

    既然每个人都有成圣的基因,为什么多数人不能成圣呢?因为良知的本体被污染了。用王阳明的话来说,“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蔽”。

    因物欲,良知昏蔽了,连原本用不着考虑便能霎时爆发的人道行为、伦理责任也昏蔽了,连凭着瞬间直觉就能作出的是非判断也昏蔽了。

    按照王阳明的意思,从此不要说谁“没有良知”,只说“良知昏蔽”。因此,新的责任就来了:“去其蔽”。

    由于物欲,良知遇到了善恶的问题。因此,“去其蔽”,主要是去其恶,然后才能谈得上去对付其他毛病。

    对于这个问题,王阳明看得很严重。他一方面确认每个人心底都有良知的宝藏,另一方面又确认这些宝藏时时刻刻都处于盗贼的觊觎之下,稍有不慎就会被盗窃一空。而这种盗贼正是由物欲所滋养,躲在人心之中。因此,心的本体是良知,而良知边上是盗贼。要想驱除盗贼,非常艰难,因为人们很难识别他们各种各样的面目。所以,王阳明说了一句很著名的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这句话出自一个长期在山中剿匪、平叛的将军之口,更有说服力和感染力。历史证明,他破“山中贼”很成功,但作为一个心学大师,他更在乎破“心中贼”。破“心中贼”,就是以善去恶。

    对于由良知带出来的善恶问题,王阳明考察得比朱熹完整。在暮年他曾经留下过著名的“四句教”: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在王阳明的思想体系中,这“四句教”非常重要,被他自称为“宗旨”。他坚持了心体本源的纯净无染,指出善恶之分产生于物欲和意念。在这中间,良知可以本能地判别善恶,因此接下来的就是行动了,那就是“格物”。

    在王阳明这里,“格物”的概念与理学家们有很大的不同,变成了一个非常主动的行为。那就是不光是观察,而且要“摆正”各种事物了。“格物”在这里的意思,是“正物”。“正物”,首先是摆正善恶,不要在心里造成善恶颠倒,或善恶不知。因此,又可以看成“正心”。

    良知需要被保卫。保卫有静、动两途。静途保卫,是自我反省,静坐调息,让良知本体有一个安静、安全的存养地。动途保卫,是实事磨炼,即在行动中显现良知,体认良知。

    这种行动,就牵涉到王阳明的另一重要思想“知行合一”了。

    “知行合一”说法,人们常作通俗理解。例如,规劝人们不要满口空话、不谙实务,也不要只知蛮干、昧于认知。这样的理解当然也不错,但王阳明还是别有深意。

    他在实际生活中也会勉强首肯“先知后行”、“知行并进”的做法,但在哲学中却不予认同。他认为,这类做法还是把知、行分开了。他认为,知、行不可分开,知就是行,行就是知。知而不行为未知,行而不知为无行。

    对于这个问题,他用了著名的“好好色”、“恶恶臭”的比喻。按这个比喻,一个人看到了美丽的花朵就本能靠近,闻到了腥臭的气味就立即掩鼻,中间不存在一个判断、分辨、推理的过程。“看到”、“闻到”就是“知”;“本能靠近”、“立即掩鼻”就是“行”。在这里,知、行完全弥合,没有一丝缝隙。

    由此,王阳明进一步断言,没有“行”,也就没有“良知”。以“行”来完成“良知”,就叫“致良知”。“致”是一个动词,有抵达之义。以“行”抵达,“良知”就出场了;无“行”抵达,“良知”就不存在。

    至此我们就可以明白,“知”和“行”,并不是“你先走,我跟上”的一对夫妻,也不是“肩并肩,手拉手”的情侣,而本身就是同一个人。

    王阳明本人,是哲学家和实干家合于一体的最佳范例。因此由他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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