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82
出来,朱怀镜靠在座椅里半天不说话。宋达清也说不出什么安慰话,只是让他想开些。朱怀镜最多只是叹息几声,脸黑着。宋达清的哪根神经被触动了,也长叹一声,说:“我同玉琴打了多年交道,知道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她落到这一步,我是万万没想到的。怀镜,这个社会有股看不见的魔力,总想把人变成鬼。就说我自己吧,我知道有很多人恨不得把我煮了吃了。有人说我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我承认我就是靠这点狠劲儿在世上混。可我并不是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啊。刚从警官学校毕业,分配在一个基层派出所。因为我的业务能力不错,没两年就当上了所长。我想好好干,保一方平安。哪里有案子我就带着兄弟们往哪里跑,一年到头忙得晕头转向。我自以为工作出色,很有成就感。哪知道,年底上面一检查,说我的辖区内发案率最高,社会治安最差。结果,那年我那个所被评定为最差所,属于整改对象。所里所有人员全年的奖金都没了,兄弟们恨死了我。原来,别的所对一般案件根本不受理,一年到头专门抓嫖抓赌,收取罚款,结果经济收入上去了,社会治安好了。案件不受理,自然就没有发案率,上面当然说那些地方社会治安好了。这还只是我刚参加工作时,社会给我上的第一课。以后碰上的事情,说起来就有本书了。我得在社会上生存下去,而且还想比别人生存得好一些,我能做什么?我没法改变环境,只好适应环境。现在,我耀武扬威地从我的辖区内走过去,明知道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我也只好这样忘乎所以了,头都不能回一下。”
朱怀镜在宋达清的膝头上拍了几下,表示了理解。他真的发现宋达清这人其实本质上并不坏。能说谁是真正的坏人?可有时人们只好坏起来,别无选择。“达清,还要麻烦你一下。你能不能把车借我用一天。我有个事要一个人去办一下,用你的警车方便些。”朱怀镜没有说有什么事去,他知道那是他和玉琴之外任何人都不可理解的事情,别人听了简直匪夷所思。
宋达清侧过脸,望了一眼朱怀镜,说:“你这状态,开车行吗?”
“没问题,我还不至于连车都开不了。我只要静一静,就行了。”朱怀镜说。
宋达清便说:“那好,你小心点。我就在这里下车。你别管我,我有办法回去。”
宋达清下了车,朱怀镜掉过车头,很快就到了荆水河边了。他沿着河溯水而上。车开得很慢,就像散步。这些日子,他的命运出现了转机,一年多的郁闷总算到了头,可他的心情仍然复杂得像这个纷乱的世界。有时独自面对漫漫长夜,他会突然发现自己的灵魂其实早就沉沦了,可在世人眼里,他依然体体面面、风风光光。他只能把自己的灵魂包裹在保养得很好的皮囊里,很儒雅、很涵养地在各种**场合登堂入室。香妹提出离婚,他烦恼了几日,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只是担心闹起来影响不好。今天见玉琴成了这番模样,他内心却感到了真正的痛楚。他没有理由背负香妹,也没有理由忘记玉琴。香妹是那么温柔贤淑,而玉琴却那么丝丝缕缕地嵌入了他的灵肉。玉琴简直是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在最倒霉的日子里,他甚至想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是不是老天对他的报应?他悔恨过很多事情,却始终不认为同玉琴是桩荒唐事。最绝望的时候,他几乎让自己相信他同玉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可他想着身陷囹圄的玉琴,感觉到的的确确是心脏生生地痛。
快到进入且坐亭的谷口了,朱怀镜警觉起来,留神着窗外。山势越来越高峻,树林也愈发葱郁了。早开的山花像含笑的村姑,鸟雀顽皮地翻飞着像在逗人。朱怀镜感觉应该到了那个谷口了,却怎么也找不到。是不是刚才不小心走过了头?朱怀镜停车琢磨一下,再往前开。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头了,又掉头往回开。往回走了好长一段路,仍是不见谷口在哪里。他这么来回走了好几趟,总找不到那个清泉潺潺的谷口。朱怀镜简直有些惶恐了,疑心自己是不是只在梦中到过那个地方。这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长发披肩,穿着宽大得不合身的羽绒中褛,背着画夹,低着头,一偏一偏,踽踽而行。这个背影好熟悉!朱怀镜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沉了一下。李明溪!是李明溪!朱怀镜加快车速,开到李明溪身边停下,上前重重地拍了他一板。回过头的是一张陌生的脸,白了他一眼。等这人绷着脸甩开他,低头走了,他又依稀觉得这张脸真在哪里见过。朱怀镜抬起头,望着炫目的太阳,恍恍惚惚,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1998年11月于长沙韭菜园
2010年2月修订于长沙咸嘉新村
2012年2月重新修订、润色于长沙咸嘉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