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 曹髦


三丈余,鳞甲灿然如金,长须垂地,盘旋三日,鸣声如雷,乃腾空而去。

    父老皆见,咸曰:此天命眷顾辽东,当为帝王之宅也……

    ——

    当他读到“当为帝王之宅”时,再也忍不住地把帛书往三人脚下砸去。

    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奏书:

    “司马昭……是连同这卷东西,一起把朕的诏书送回来的!”

    “他想让朕去辽东,去辽东!”

    “你们说,哪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王业颤声劝道:“陛下可暂作隐忍,待年长些,再……”

    “待年长些?”曹髦打断他,“待朕年长些,司马昭早就把朕‘迁’到襄平去了!”

    “待朕年长些,天下人只会记得辽东有个‘魏帝’,谁还会记得,大魏乃是天下正中?”

    “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王沈、王业、王经三人皆是伏地不语。

    “你们退下吧……”曹髦看着三人的模样,满脸失望,跌坐在地,“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三人躬身退出。

    ——

    延熙十六年六月,司马昭以青徐事复书拒魏主曹髦入觐之召,并附《辽东龙井祥瑞颂》一卷。

    髦得书,夜不能寐。

    是夜,髦独坐西暖阁,展祥瑞颂复观之。

    见“双黄龙现井”“帝王之宅”等语,忽掷卷于地,仰天而笑,笑声凄怆。

    俄而取素绢,研浓墨,奋笔作《潜龙篇》,其辞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越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书毕,帝以指重叩“鳅鳝”二字,曰:

    “司马昭以辽东之井为‘龙居’,视朕为何物?”

    “彼所谓‘黄龙’,不过泥淖中鳅鳝耳!朕宁碎鳞于彭城,不迁鼎于伪井!”

    侍宦有窥见者,密报司马昭。

    昭得密报,召贾充、钟会示之。

    充展诗卷,读至“鳅鳝舞其前”,面色骤变,惶然曰:“‘鳅鳝’之喻,其锋直指大将军……”

    钟会细观诗稿,忽抚掌笑曰:

    “‘蟠居于井底’,陛下自比困龙,却不知井底之龙,本为囚物,此诗非宣战,实哀鸣也。”

    昭不答,取诗卷自观。

    目光扫过“不能越深渊”“藏牙伏爪甲”等句,勃然变色。

    至“嗟我亦同然”五字,忽掷卷于地:

    “彼以‘鳅鳝’辱吾等,自比‘困龙’,是谓吾等为佞幸,彼为真龙耶?”

    充伏地请罪,昭徐曰:“童子作此诛心之语……非童言也,乃天授之敌。”

    遂令:“自今日始,宫门戍卫增三倍,凡帝所食饮、所阅简牍、所近侍从,皆需经虎贲中郎将成济亲验。”

    “命太史令即日颁告天下:辽东龙井祥瑞,实应天命。着令有司筹备迁都事宜,三月内必启程。”

    言罢,昭又目视地上诗卷,冷笑曰:“彼既以‘井底’嘲吾,吾便填平天下井,看龙栖何处。”

    有史臣“小伙不错啊”曰:

    曹髦聪慧早成,然生于僭伪之庭,处权臣窃鼎之际。

    以冲龄作“鳅鳝困龙”之诗,譬犹雏凤张喙向鸷鹰,其志虽锐,其危益亟。

    司马昭本忌其刚锐,见此诗而恶毒滋甚。

    诗能刺骨,亦能招祸,悲夫!

    然以汉室三兴之统观之,此实僭伪内讧,自取覆亡之兆也。

    昔光武皇帝尝言:“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观曹髦之困、司马昭之暴,岂非德衰祚终之验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