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八章 血色黄昏


事情还有转机。也许不用走到那一步。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栖霞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铁匠铺在镇东头,离驿馆不远。铺子门大开着,里面透出混乱的光和压抑的哭声。几个街坊邻居围在门口,低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惊惶和同情。

    看到阿石带着苏清禾和陆尘跑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阿石回来了!”

    “苏仙子?是白天那位天衍宗的仙子?”

    “仙子肯出手?王铁匠有救了?”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带着期待,也带着敬畏。

    苏清禾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径直走进了铁匠铺。

    铺子里一片狼藉。打铁的炉子塌了半边,焦黑的炭块和碎裂的铁片崩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金属冷却后的生锈味。

    王叔躺在铺子角落一张临时铺开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件沾满血污的旧衣服。他脸色灰败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衣物被剪开,露出一个狰狞的、血肉模糊的伤口,虽然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着,但暗红色的血依旧在不断渗出,将布条染透。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艰难的气流声。

    柳婆婆守在旁边,正用银针在王叔身上几处穴位行针,试图稳住他最后一点生机。看到苏清禾进来,老婆婆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让开了位置。

    “苏仙子,您看看……老身尽力了,可这伤……”柳婆婆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无力。

    苏清禾没说话,快步走到王叔身边,蹲下身。她先是伸手,轻轻搭在王叔的手腕上,指尖泛起极淡的青色光晕,探入脉搏。几息之后,她收回手,眉头蹙得更紧。

    然后,她并指如剑,悬在王叔胸口的伤处上方,指尖青芒吞吐不定,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陆尘站在门口,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清禾的动作。在“天眼”的视野里,他“看”到王叔身上的生命光焰,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而苏清禾指尖那缕青芒,精纯而充满生机,正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似乎想尝试封住内出血,但王叔体内的生机太过涣散脆弱,那青芒像是找不到着力点,效果甚微。

    苏清禾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乳白色丹药。

    “是‘回春丹’!”柳婆婆低呼一声,眼中露出希冀。这是低阶疗伤丹药里效果极好的一种,对内伤有奇效,但也价值不菲。

    苏清禾将丹药喂入王叔口中,用源能助其化开。丹药入腹,王叔灰败的脸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一点点。

    但,也仅此而已。

    伤口还在渗血。生命光焰依旧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黯淡。

    苏清禾站起身,沉默地看着王叔。昏黄的灯光下,她清冷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苏仙子,我爹……我爹他……”阿石扑到王叔身边,抓住父亲冰冷的手,满怀希望地看着苏清禾。

    苏清禾转过头,看着阿石那双充满血丝、满是哀求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丹药只能吊住他一时生机,减缓恶化。”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铁匠铺里,清晰得残忍,“伤口太深,铁片碎屑残留在肺腑深处,不断造成新的出血和感染。失血过多,本源已亏。以我的修为和现有的手段……无法彻底清除碎屑,修复脏腑。他……撑不过两个时辰。”

    轰——

    阿石脸上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变成一片死灰。他呆呆地看着苏清禾,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

    柳婆婆叹了口气,别过脸去。围观的街坊邻居们也发出低低的叹息和啜泣。

    陆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两个时辰。

    回春丹,天衍宗弟子,也只能争取到两个时辰。

    正道,走不通了。

    至少,苏清禾这条“正道”,走不通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比之前更甚,更冰冷,更让人窒息。

    他看着阿石崩溃的脸,看着王叔胸口那不断扩散的血迹,看着周围人悲伤同情的目光,又仿佛看到了十个月后,师父冰冷的身体,和阿石此刻一样绝望的自己。

    不。不能。

    他不能看着王叔死。不能看着阿石失去父亲。不能……让这成为压垮他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黑暗的、被他拼命压制的念头,此刻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凶兽,咆哮着,撕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犹豫。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铁匠铺的屋顶,目光仿佛穿透了木梁和瓦片,看向了漆黑的天穹,看向了……栖霞镇地下,那条无声流淌的、金色的生命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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