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巨蟹的壳中往事




    “我在巨蟹星待了大约半年。然后有一天,卡律娅突然来我的房间,把一套准备好的导航数据和一个便携式推进器塞给我——她把自己的私人实验飞船的权限转移到了我的生物特征上——然后告诉我:‘走。明天议会要投票,把你的意识灌入晶壳。开壳派的三票保不住你。’”

    秦教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简报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刘惠珍的茶杯在托盘上微微震动的声音。

    “我问她,放我走她会怎么样。她说她是议会成员,他们不会把她怎么样。最多降职。”他抬起眼睛,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她撒谎了。我逃出巨蟹星三天后,卡律娅被判叛国罪,意识被抽出,灌入晶壳。”

    何成局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但他没有松开。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秦教授推了推眼镜,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镜架上停了一瞬,像是那个金属架子比平时更重,“但只有一件事我至今没有原谅自己——我跑了。我把一个为了救我而被判死刑的女人留在了一个永远打不开的壳里,然后跑了六十三年。”

    没有人说话。唐玲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白得发青。刘惠珍低下了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到表情。何秀娟盯着秦教授,那双一向没什么情绪的大眼睛里此刻亮着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光,是愤怒。

    何成局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秦教授,你这次亲自来,不是为了征服巨蟹星。”

    “不是。”秦教授说。

    “你是来打开那层壳的。”

    “是。”

    “你花了六十三年,从一个普通学者变成恒星级进化者,建立了进化会,征服了大半个太阳系,现在打到了黄道带——”何成局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直视着秦教授的眼睛,“你做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一天。”

    简报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秦教授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何成局从未见过——不是学者发现了有趣现象的得意,不是元帅在下达必杀令之前的冷笑,而是一个六十三年前就该死去的老人在回想起一段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往事时,嘴角不由自主弯起的弧度。

    “何上尉,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留在巨蟹星,让她把我的意识也灌进去,至少现在我的意识还能在晶格节点里碰到她。我们可能会在某个六角形格子的交汇处相遇,然后在三千年不坏的水晶里一起慢慢变老。”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那副金丝眼镜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看起来旧了的东西,镜腿上的漆面已经被磨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金属原色。

    “但我没留下。所以我只能换一种方式跟她重逢。”

    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恒星级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微微泄出了一丝,简报室里的空气骤然变重,所有悬浮在空中的灰尘都在同一时刻落到了地面上。

    “炸开晶壳。”

    破浪号和黎明号在巨蟹星同步轨道上并排停泊了三天。

    这三天里秦教授几乎没怎么说话。他把自己关在黎明号的实验室里,面对着一块从巨蟹星晶壳上剥离下来的样本——那是他六十三年前离开时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灰蓝色晶体,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冷光。何成局透过实验室的玻璃门看到秦教授坐在那块晶体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他后颈上的恒星级能量纹路在不停闪烁,显示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何成局没有打扰秦教授。因为他自己也有事要做。

    他找到何秀娟的时候,何秀娟正在破浪号的数据舱里。这个舱室小得只能塞下一个人和一面墙的屏幕,是何秀娟自己改造的“情报密室”,除了她没有人知道怎么操作这里面的设备。何成局推门进去的时候,何秀娟正面对着一面墙的滚动数据,屏幕的蓝光把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何副官,”他靠在门框上,“秦教授的故事你怎么看?”

    何秀娟没有转头,她的眼睛仍然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情感上,我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理性上呢?”

    “理性上——我在查。”

    何成局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数据舱里没有椅子,何秀娟平时是直接坐在地上工作的,地上铺了一块灰色的软垫,已经坐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何成局蹲在软垫边缘,看着屏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数据流。

    “查出什么了?”

    何秀娟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调出一份文件,投射在何成局面前的空白屏幕上。那是一份巨蟹星的晶壳结构扫描图,是破浪号在过去三天里用所有能用的探测设备对晶壳做的全方位扫描。扫描图上有十多万个六角形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某种微弱的能量信号在脉动。

    “每一个能量信号代表一个被灌入晶格的意识,”何秀娟指着那些脉动的光点,“巨蟹星人叫它们‘壳灵’。目前晶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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