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血清


有孩子的临时妈妈,手术的时候必须有家长在。小语和其他孩子在冷库外面等着,张海燕在给他们分馒头。

    何秀娟拿着手术刀的时候,手第一次抖了。

    不是怕血——她处理过老李的咬伤,在教学楼里给伤员包扎过,在食堂里做了五天的医疗部长。但切开一个人的皮肉,刮掉坏死的组织,和那些都不一样。

    “我来切。”林茂说。她的声音依然很冷,但接过手术刀的力道很稳,“我的解剖课成绩是A。你没做过手术,我做过。虽然是解剖台上的,但原理一样。”

    “解剖台的是死的。她活着。”

    “所以更需要一个切过的人来切。”林茂把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烧过,在空气中晾凉,“何秀娟,你负责止血和冲洗。我负责切。互相配合。”

    何秀娟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

    林茂切开小禾脚踝上发黑的皮肤和筋膜,刮掉已经坏死的肌肉组织,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直到伤口边缘露出健康的新鲜血液。何秀娟用纱布按压止血,用碘伏消毒,最后涂上从大理大学实验室带回来的抗生素软膏,缠上绷带。

    小禾从始至终没有哭。她咬着一条卷起来的毛巾,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有发出一声尖叫。手术做完之后,她松开口巾,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问的第一句话是——

    “周老师下来了吗?”

    冷库里安静了几秒。

    “还没有。”何秀娟轻声说,“但我们会去接他。”

    “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唐玲从旁边走过来,蹲在桌子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女孩的脸,“周老师在天台上保护你们,现在他在天台上引开了所有丧尸,让其他老师安全地下来了。他是英雄。”

    “英雄会死吗?”

    唐玲沉默了片刻。

    “有的英雄不会。”她说,“周老师是体育老师,他跑得快,力气大,还能吹口哨。丧尸追不上他。等我们把血清做好了,就去接他。”

    小禾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基地里多了一个新规矩——由傅小杨发起的,每天早晚各一次,在食堂二楼窗户对着附小方向吹口哨。不是体育老师那种尖利的哨声,是学生们用嘴吹的,有的吹得响,有的吹不响,但每次吹的时候,十三个人一起吹,声音合在一起,能传得很远。

    “为什么吹口哨?”唐玲问傅小杨。

    “让周老师知道我们还在。”傅小杨把弹弓收进口袋里,“他在天台上能听到。听到口哨声,他就知道——我们没忘了他。”

    晚上,值夜的时候,唐玲又给我端了一杯热水。

    “你的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上面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翻墙的时候被碎玻璃割的,也可能是背林小禾的时候被她的指甲划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没事。小伤。”

    “何秀娟说你现在不能受伤——你的血液里有抗体,每一滴都很珍贵。”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我的伤口上。她的手指很凉,贴在皮肤上像是秋天的风。

    “今天你带队救了十三个人。”她说。

    “周建国留在了天台上。不算完全成功。”

    “你救回了他的学生和他的同事。他自己选择留下的——那不是你的失败,是他的选择。”她把创可贴按平,收回手,“何成局,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接受‘做得好’这件事?”

    “大概要等很久。体育生的大脑容量有限。”

    她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唐玲。”

    “嗯?”

    “明天我去搬脑电图仪。后天就能开始测觉醒者的脑电波。大后天——可能就能做出第一批血清。”

    “然后呢?”

    “然后——去附小接周建国。去大理大学把血清用在一个丧尸身上测试。如果成功——”我看着窗外,月光下操场上那些丧尸还在,它们安静地站着,面朝食堂,“就把它们一个一个变回来。”

    “这是个大工程。”

    “我知道。但我是盾牌。盾牌的职责就是顶在最前面,直到所有人安全。”

    她没说话,只是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回休息室了。

    我靠在墙上,左手银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右手贴着唐玲给的创可贴。操场上,器材室里的三个丧尸依然安静——何秀娟说它们进入了低代谢状态,心跳每分钟只有十几下。如果血清做成了,它们可能是第一批被逆转的丧尸。

    到那时候,它们会不会记得——这七天里,有一群高中生在食堂里蒸馒头、分物资、吵架、开会,用体温计、铅球和口哨,一点一点把世界重新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