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学校里的透明人


都转头看展旭。

    展旭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他刚才正在往窗外看——操场上有人在扫雪,竹扫帚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他听见门口的声音才转过头来。他看到父亲站在门口,穿着那身下井的工作服,手里攥着家里的钥匙。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往门口走。三十多双眼睛跟着他。他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背上、脖子上、后脑勺上。他低着头走,走得不快不慢。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有个同学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把钥匙递过来。他的手从门框外面伸进来,越过门槛上面那道看不见的线,把钥匙放在展旭手心里。

    钥匙是凉的。带着冬天铁器特有的那种刺骨的凉。

    展旭接过钥匙。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看他。父亲的眼睛看着旁边——看着门框旁边的墙壁。墙上贴着“学生守则”的告示,红纸黑字,边角翘起来了,被门口的风吹得轻轻扇动。

    “爸。”

    “嗯。”

    “你下井了?”

    “嗯。”

    “吃饭没?”

    “没。”

    对话很短。比钥匙碰在手心里的声音还短。展旭攥着钥匙站在原地,想说“那你快回去吃饭吧”,但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在教室里应该用多大的声音跟父亲说话。太大声了全班都听见了。太小声了父亲听不见。他卡在一个合适的音量上,怎么也找不准。

    父亲没等他找到。他转身走了。转过身的时候工作服的衣角甩了一下,扫过门框,掉了几粒煤灰在地上。他在走廊里往前走,解放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已经习惯了走路不出声,在巷道里走的时候,脚步太重会震下煤块。

    展旭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走廊很长,窗户在走廊尽头,冬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父亲的后背上。工作服上那块“抚顺矿务局”的红字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父亲的肩膀还是那个轮廓——圆的,有点宽,微微往前倾。从背后看,跟两个月大那个晚上门缝里看到的一样。

    人影转过楼梯口,没了。

    展旭把钥匙揣进裤兜里。裤兜是棉裤上缝的一个口袋,奶奶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钥匙沉在兜底,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他转身往回走。走回座位的时候,从前门到最后一排这段路变得很长。同学们还在看他。有个女生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了,好像看到的是一件不该看的东西。有个男生一直盯着他的脚——他脚上那双棉鞋今天早上在雪地里走湿了,鞋面上深一块浅一块。他没低头。坐回座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直。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题。粉笔头又敲在黑板上,啪啪响。同学们的目光慢慢收回去,重新落在黑板上。教室恢复了正常。

    展旭把手放在桌面上。左手叠在右手上,姿势很标准。但他的右手在下面,偷偷捏着裤兜里的那把钥匙。拇指在钥匙的齿上来回划,一下一下。划了不知道多少下。钥匙慢慢被他焐热了。

    那天放学之后,大刘在校门口等他。大刘比他高一年级,教室在前面那栋平房里头,不知道从哪听说展旭他爸来学校了。展旭出来的时候大刘正站在校门口的电线杆子旁边,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半根烤红薯。红薯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啃了一口,看见展旭出来了,把红薯往兜里一揣。

    “你爸来学校了?”

    “嗯。”

    “送钥匙?”

    “嗯。”

    大刘跟他并排走。走了一段路,大刘忽然说:“你爸穿的工作服挺酷的。”

    展旭愣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大刘一眼。大刘在吃红薯,腮帮子鼓着,眼睛看着前面。

    “上面印着抚顺矿务局那几个字,”大刘含含糊糊地说,“像电视里那种劳动模范。”

    展旭没说话。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穿的是校服,蓝色白条纹,袖口磨破了,拉链坏了一半,只能拉到胸口。他忽然觉得校服也没那么难看。

    又走了一段路。大刘把红薯吃完了,红薯皮扔在路边的雪堆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你爸还挺好的。专门跑来给你送钥匙。”

    “他不是专门。他下井顺路。”

    “下井的地方跟学校不顺路。”

    展旭站住了。大刘也站住了。两个人站在胡同口,面对面。风从胡同那头灌过来,把墙角的雪吹起来,打在脸上像细沙粒。大刘缩了缩脖子,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

    “你怎么知道不顺路。”展旭问。

    大刘眼睛看着别处。“我舅以前也下井。下井在城西。学校在城东。”

    展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攥成球,扔在大刘身上。大刘跳着躲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家没亲戚在抚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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