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每一次夹菜时用的是哪双筷子,她的习惯、她的动作——从食堂的红烧肉那天,他就记得。
老板娘在厨房里看到这一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往锅里又加了一勺汤。
吃完面,孟贺付了钱。他把钱数得清清楚楚,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捏得整整齐齐,放在吧台上。他付账的时候收银台上方挂着的白板上写着“今日特价”几个字。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但姜棠屿捕捉到了。她想过去看,但他已经拿起找零转身出来了。
出了面馆,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收废品的三轮车摇着铃铛经过,隔壁楼的窗户里传出拉二胡的声音。今天这个周六的县城,缓慢而懒散,仿佛所有一切都在午睡的序幕里。
“今天补课的内容,”姜棠屿跟在孟贺身后走出巷子,“你上次不是说周一检查吗?”
他们停在公交站旁边。路边的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正好飘在他的肩膀上。姜棠屿伸手帮他拿掉。
孟贺僵住了。
很短的一瞬间,短到旁边经过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姜棠屿注意到了。他整个人绷了一下,肩膀肌肉猛地收紧,然后看到是她——然后才松下来。
“周一检查。”他说完就转身上了公交车。
姜棠屿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处。她把刚才那片梧桐叶子从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褐色的斑点,被虫子咬了几个小洞。一个极其细微但真实的信息——他害怕,他下意识躲开了。不是厌烦,是在漫长的被暴力对待过程里形成的那种身体反应,那种不认为会有人非攻击性地触碰自己的本能。
他没有从第一反应里看见帮助的意图。因为他的生存记忆里,向前伸的都是拳头,靠近的都可能突然发力。他能在受惊之后飞快地重新识别是她,然后放松下来——这个过程只有三秒,但说明了一切。
姜棠屿把那片叶子夹进笔记本里,对着站牌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作文纸上的那个洞。那个洞在别人看来是橡皮擦犯下的错。但七岁的孟贺,没有把它当成错误扔掉。他把它变成了太阳。
一片被虫咬出洞的叶子、一张被橡皮擦破的纸,他都不要丢弃。每一个人都值得重新被解释一次。
她站在午后的公交站台上,下定了决心。周一去找陈老师。把何晓文的证词、她从网吧带出来的信息,还有许峰在赌博的事实,全部摆出来。也许这些还不够立案,还不够逼出真凶。但够让一个被所有人定罪的人,至少有一次重新被看见的机会。
不是因为这个机会能改变什么。是因为所有人都给了自己一个省事的结论,而他需要一个敢于推翻结论的变量。那个变量不能总是藏在钱包的夹缝里。她要做她自己。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县城正午烟火稠密,临街店铺把货架摆出人行道,有人骑着装满橘子的三轮车经过。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陈皮糖的糖纸。折得四四方方,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她把糖纸对着车窗外的阳光展开,橘色的玻璃纸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一小片流动的橘子海。
她突然想起刚才面馆里那个白板。他的手指在上面顿了一拍。那个“今日特价”下面,除了面馆的菜单,还贴着几张纸片。她没能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但她莫名觉得——那个停顿和他周末出门的频率有关。他怕她跟在身后看见什么。不是怕被跟踪,是怕她看到内容。
公交车的广播响了,下一站是她家附近。她把糖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决定先把周一的事情做完。然后,早晚有一天,她会知道那面墙上贴着什么——而等她看到的那天,她大概会在那个什么都没有写的小白板前面,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