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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第十八章 银奖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弹完的。
记忆像一卷被水浸泡过的录像带,画面断断续续,声音时有时无。她记得手指落在琴键上的那个瞬间,琴键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脏;记得肖邦的主题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弦乐般的、温暖的、带着十九岁特有的明亮与忧伤;记得发展部的快速音群,手指在黑白键之间飞跑,像一群被惊动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记得再现部主题回归时的释然,像一条河流绕过了无数弯道,终于汇入了大海——她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最后一个和弦的振动从指尖传回心脏,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鞠躬、怎么走下舞台的。她只记得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场合必备的敷衍的掌声,而是一种从心底发出的、带着热度的、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掌声。几百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耳膜在震动,大到她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地板在颤抖。
后台。邱莹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子里是凉白开,水面上浮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飘进去的灰尘。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用力过猛之后的虚脱。十五分钟的演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像一台被开到最大功率运转了十五分钟的机器,停下来之后所有的零件都在发烫、都在颤抖、都在发出嗡嗡嗡的余响。化妆师走过来帮她补妆,粉扑扑在脸上,软软的,痒痒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一个被人摆弄的洋娃娃,眼睛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人在收拾道具,有人在搬运乐器,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了,再低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成嗡嗡的回响。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她听到主持人上台报幕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后台也能听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然后是掌声,然后是音乐,然后是又一位选手的演奏。不知道是第几位了,她的脑子已经停止计数了。所有选手演奏结束后,评委打分的间隙,主持人上台宣布结果。邱莹莹站在侧幕条后面,手指攥着幕布的边缘。丝绒的面料滑滑的,攥不住,手指一直在往下滑。她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面料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铜奖。第一个名字,不是她。第二个名字,不是她。第三个名字,不是她。她没有听清那些名字是谁,她的耳朵在报出第三个名字之后就开始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耳边振翅。
银奖。第一个名字——不是她。她的手心开始出汗。第二个名字——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了。邱莹莹。南城大学。
她愣在原地。幕布的边缘从她手中滑落,丝绒的面料无声地垂回原位,微微晃了几下,然后静止不动了。银奖——不是金奖。她得了银奖。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她的意识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应该失望的——她准备了那么久,每天六到七个小时,手指磨出了茧又用砂纸磨平,磨平了又长出来。她应该失望,但她没有失望。因为她想到了他在台下,因为他一定在鼓掌。不管她得的是什么奖,金奖还是银奖,优秀奖还是没有奖,他都会鼓掌。他会站起来,在全场坐着的人群中站起来,像迎新晚会那次一样,像协奏曲那次一样。
这是她今天得到的第一个奖项,不是组委会颁的,是他颁的。
主持人再次念出她的名字。她从侧幕条后面走出来,走上舞台,站在领奖台上。银色的奖杯,比上次的金奖奖杯小一点,轻一点,拿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冰。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深红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樱桃般的光泽。台下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像夏夜的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看到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有一个人站着。不是她先看到的,是她旁边的选手先看到的——“那个人怎么站起来了?别人都坐着。”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他站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的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距离,落在她身上。他的双手在鼓掌,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很稳。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耳朵——那两只总是出卖他的耳朵——红得像被火烤过。
邱莹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银奖也很好了——全国比赛,银奖,第二名。不是她不够好,是有人比她更好。
颁奖结束后,邱莹莹抱着奖杯走出音乐厅。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十月份特有的那种干燥、清爽、像被水洗过的干净。深红色的丝绒长裙在风中微微飘动,裙摆拂过她的脚踝,痒痒的。她走下台阶,看到李浚荣站在那棵老樟树下。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领带,没有穿外套。十月的夜晚气温大概只有十几度,他穿这么少会冷的——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得奖了”,不是“你怎么不穿外套”,而是“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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