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两个人的秘密


小的身影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画面有点糊,像是手抖了。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比第一张晚了不到十分钟。

    他在走向琴房的路上拍了这张照片。手在抖,因为他的心在抖。因为他听到了哭声,知道那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在哭的陌生人,不知道怎么把口袋里的那颗糖递出去。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去。

    邱莹莹把手机轻轻翻过来,扣在桌上。她需要缓一缓。

    窗外的阳光正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臂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等她觉得眼眶不那么热了,才重新翻过手机。

    后面的照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用光影铺成的河。

    ——附中二年级期末汇报,她在学校小音乐厅弹肖邦。照片里,她坐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前,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这张照片是从观众席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拍的,构图很稳,饱和度不高,带着一种老照片特有的、微微泛黄的质感。

    ——附中三年级上学期的公开课,她在301琴房弹李斯特。照片是从走廊拍的,透过琴房门上的小窗户,能看到她微微侧着的脸。窗框把画面切割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拼图。她弹到动情处会微微歪头,这个习惯他从三年前就发现了,比她自己发现得早得多。

    ——附中三年级下学期的毕业音乐会,她在学校大礼堂弹德彪西。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她正在鞠躬,一个银色的发卡从头发上滑落,悬在半空中,被舞台的灯光照得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他拍到了发卡掉落的那个瞬间——那个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只有零点几秒的瞬间。

    ——去年的新生才艺展示,她在大学城的小剧场弹莫扎特。照片里,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头发编了一个辫子,搭在左肩上。她的眼眶是红的,因为音响出了问题,台下有人在起哄。她没有哭,但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了。

    “这张。”邱莹莹停在这一张上。“你说你那天也在。你坐在哪里?”

    “最后一排。最边上。”他说,顿了一下,“你眼睛红的时候,我差点站起来了。”

    “站起来干什么?”

    “把那个起哄的人请出去。以学生会干部的身份。”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是一种“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在”的恍然大悟。原来她在台上红着眼眶强忍泪水的时候,台下有一个人比她更生气;原来她在小剧场后台躲着哭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攥着拳头,忍住了没有冲上去。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翻。

    ——今年春天的春季音乐会,她在学校大礼堂弹舒曼。照片里,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裙子,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花边,头发编了一个侧辫,搭在右肩上。她的表情是在笑的,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开学第一周,她在琴房大楼选琴房。照片是从法学院办公楼的天台上拍的,琴房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一块被切得很整齐的棋盘。315的窗户在最边上,窗户里能看到一个人的侧影——很小,模糊,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她。

    ——迎新晚会彩排,她在舞台上弹《野蜂飞舞》。照片是从观众席第三排拍的,她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飞跑,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把她的深蓝色长裙照得像一片发光的海。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他是蹲下来拍的,蹲在第三排的座位前面,举着手机,像一个在朝圣的信徒。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昨晚。

    是宿舍楼下。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的落叶和光斑之间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的脸看不太清,被他的肩膀挡住了大半,但能看到他的手——他的右手和她的左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照片的画质不太好,噪点很多,光线不够,对焦也有点虚。但构图很好,好到像是一个专业的摄影师拍的。两个人在画面中的位置、光影的处理、情感的表达,都是恰到好处的。不夸张,不煽情,不刻意,只是站在那里,牵着手,就已经足够动人。

    “这张不是我拍的。”李浚荣说。

    “我知道。”她说,“是别人偷拍的,然后你保存了。”

    “嗯。”

    邱莹莹把手机还给他。

    她把手机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缓缓合拢,握住了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金属块。他没有立刻收回去,就那样握着,像握着一个刚刚完成交接的、沉甸甸的、需要小心轻放的东西。

    “李浚荣,”她说,“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存了我三百多张照片。你知道我手机里有多少张你的照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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