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霜降


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方卫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很久。

    他想起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一的教室里。方卫国坐在他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喂,你叫什么名字?”“陈河生。”“我叫方卫国,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一句话,定了四十多年的交情。

    他转过身,走出火车站。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街上,想起方卫国说的话——“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怎么就老了?”老了就老了,老有老的好。年轻时忙着赶路,顾不上看风景。老了走不动了,反而能把路两边的花花草草看得清清楚楚。

    十二

    霜降的第十五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学校寄来的一封信。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在信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亲爱的爸爸:

    见信好。

    我在学校一切都好,您不用担心。

    最近在写一本书,写的是您的故事。写了三章了,方叔叔看了,说我写得好。他说我的文字有温度,像冬天里的热茶。我知道这是鼓励我,但我听了还是很高兴。

    您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要熬夜。妈说您又开始写回忆录了,写到半夜都不睡。她说话您又不听,那我来说。爸,别熬夜了,身体要紧。您答应过我的,不能食言。

    等国庆节放假,我就回家。您和妈要等着我。

    祝好。

    您的女儿:溪溪

    2025年10月28日

    河生看完信,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里面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他拿起笔,给陈溪回信。

    溪溪:

    信收到了。

    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我身体挺好的,别担心。你妈也好,就是想你。

    写书的事,慢慢写,不着急。你方叔叔说你写得好,那就是真的好。他这个人,从来不夸人。

    国庆节放假,我去接你。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爸

    2025年10月29日

    十三

    霜降的第十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孟教授和孟师母。墓地在洛阳北邙山,他特意坐高铁回去的,当天去当天回。大哥要陪他,他说不用,自己去就行。大哥不放心,还是跟着去了。

    孟教授的墓在邙山公墓,面朝黄河,风水好。河生跪在墓前,点燃了纸钱和香。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孟教授,师母,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第六艘航母在造了,比咱们以前造的大得多、好得多。你们要是还在,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风从黄河上吹来,纸灰在风中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从墓地下来,河生和大哥去了黄河边。小浪底大坝还是老样子,高大、沉默。他们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

    “哥,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

    “对。就在那下面。六十多米深。”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可是它还在,在咱们心里。”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河上空回荡。

    十四

    霜降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整理旧物。他翻出了很多老照片,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方卫国的。他一张一张地看,想起了那些逝去的时光。

    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母亲站在黄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那时候母亲才二十多岁,刚嫁给父亲不久。

    他看了很久。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对得起地里的墒情。”他觉得自己对得起了。他造了航母,保卫了国家,让母亲过上了好日子。虽然母亲走得早,没享几天福。可他知道,母亲走的时候是安心的。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有出息了。

    他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窗外,夕阳西下,梧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的果子早就落光了。霜降过了,冬天就要来了。

    河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没带,在书桌上。他走过去拿起来,放进口袋。

    十五

    霜降的最后一天,河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翻开。那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也值了。”

    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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