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小暑




    “记得。你偷瓜被人追,摔了一跤,瓜摔烂了。”

    “不是你推的?”

    “我跑都来不及,哪有空推你?”

    “你跑了不管我。”

    “你腿长,比我跑得快,不用我管。”

    方卫国笑了。“老了,跑不动了。”

    “不用跑了。没人追了。”

    火车到洛阳了,大哥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出站口,眯着眼睛往里看。看到河生和方卫国出来,他的眼眶红了。

    “哥。”河生走过去。

    “河生。”大哥握住他的手。

    方卫国也走过去。“大哥。”

    “卫国,你来了。”

    “来了。”

    三个人都老了。三个人站在一起,白发对着白发,皱纹对着皱纹。

    从车站到翟泉村,路两边的玉米地像绿色的海洋,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大哥的车开得不快,他在前面开着,河生和方卫国坐在后座。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看着前方,“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能走能跑能吃能睡。”

    “别逞强。”

    “不逞强。老了,逞不动了。”

    方卫国靠着车窗,看着路两边熟悉的风景,眼眶有些湿。“大哥,这条路咱仨走了多少趟了?”

    “数不清了。”大哥说。

    “年轻时候走的多。”方卫国说,“现在老了,走得少了。”

    “河生回来,你就跟着回来。”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们不回来,我一个人也不怎么走这条路。”

    到了翟泉村,大哥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树干粗了一些,树冠大了一些。满树都是青色的小枣。

    方卫国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又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棵树,比咱们都老。”

    “可不是。”大哥说,“我爸种的,五十多年了。”

    “你爸种的树,你爸不在了,树还在。”

    “在。每年还结枣,很多。”

    大哥在厨房里忙活,河生想帮忙,被大哥赶了出来。方卫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河生站在枣树下,伸手摘了一个青枣,咬了一口,涩的。

    “还没熟。”大哥从厨房探出头来,“熟了才能吃。不熟涩嘴。”

    河生把青枣放在口袋里,等它慢慢变红。

    下午,河生和大哥去给母亲上坟。方卫国也跟着去了。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

    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方卫国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阿姨,我来看您了。您还记得我吗?卫国。小时候老来您家蹭饭的那个。”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水气和泥土的腥味。纸灰在风中飞起来。

    从坟上下来,河生和大哥、方卫国去了黄河边。小浪底大坝,站在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

    “河生,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方卫国指着水库中间。

    “对。”河生说,“就在那下面。六十多米深。”

    “可惜了。那么好的村子,说没就没了。”

    “村子没了,人还在。”大哥说。

    方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三个人站在大坝上,看着黄河水,站了很久。

    傍晚,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乘凉。方卫国累了,在屋里躺着。天边的晚霞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枝头的青枣在霞光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枣树,这是父亲种的,五十多年了。父亲早就不在了,可树还在,年复一年地发芽、开花、结果。大哥坐在旁边抽着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很快就散开了。

    “哥,你一个人,不闷吗?”河生问。

    “闷。”大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嗤声,“可是有什么办法?你嫂子走了,孩子们在外面,我一个人。闷也得过。”

    “跟我去上海吧。”河生转过头看着他,“住几天。”

    “不去。”大哥摆了摆手,“上海太远了,不习惯。我去了,这院子怎么办?这树怎么办?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看着。”

    “树不用天天看。”

    “得看。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大哥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依恋,“这棵树,是咱爸种的。爸走了,树还在。我得替爸看着它。”

    河生没有再劝。大哥这人,他是知道的,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就像母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哥,我以后多回来。”

    “好。”大哥看着他,笑了,“你回来,我给你杀鸡。”

    “不用杀鸡。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行。你难得回来,不杀鸡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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