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清明


岁进厂,五十五退休,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什么车床铣床刨床磨床都搞过,最后那十年专做高精度零件。你们航母上用的零件,有些就是我们厂造的。”

    河生愣了一下。“哪个厂?”

    “苏州船用机械厂。小厂,没什么名气。”老苏端起酒杯和河生碰了一下,“退休前最后一批活,就是给‘广东舰’做的配套。那时候不知道,后来苏敏跟陈江好了,陈江说他爸造航母,我才想起来翻当年的图纸——上面有你们研究所的章。”

    河生的眼眶有些湿。他想起“广东舰”的那些零件,成千上万个,来自全国几百个厂家。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严格检验,可他不知道哪一个出自眼前这个老钳工之手。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苏师傅,敬您一杯。您造的零件,我亲手装上去过。咱们没见过面,但在一条船上待过。”

    老苏也站起来,酒杯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师傅,我也敬您。您设计的船,我造的零件装上去。这辈子值了。”

    两个老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林雨燕和苏敏的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陈江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但他从此再也不怀疑自己嫁进了怎样的人家。

    三

    回去的路上,陈江开得很慢。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大块刚出炉的琥珀。麦田在暮色中变成深绿色,油菜花地的黄色也暗了下来。林雨燕靠在后座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却微微翘着。

    “江江,苏敏爸妈对你印象不错。”河生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朝前看着暮色四合的路面。

    “嗯。”陈江的嘴角也带着笑意。

    “结婚的事,他们怎么说?”

    “不着急。让我们先处着,年底再定。”陈江顿了顿,“叔叔说,什么时候把房子买了,什么时候再谈结婚的事。也不一定要全款,首付凑够就行,两个人一起还贷款。说他们当年结婚也是租房子,不希望孩子也那样。”

    “这话在理。”河生说,“没房子,结了婚也难安生。”

    “上海的房价……”陈江犹豫着没说下去。桑塔纳的发动机在暮色中平稳地响着,车窗外的田野渐渐被路灯的光替代了。

    “慢慢来。”河生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跟你妈当年也是租房子,租了三年才分到单位那套小两居。江江,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急不来。你先安顿好工作,攒钱的事不急。家里还能帮你一点。”

    “爸——”陈江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说了,开车。”河生把座椅放倒了一些,“到了叫我。”

    陈江没有再说话,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车厢里的灯关了。桑塔纳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开着,像一艘不那么快但足够结实的船。

    四

    清明节前一个星期,河生开始准备回老家的事。今年他想一个人回去,林雨燕不放心,说要陪他。他说不用,你留在家歇着,我自己能行。林雨燕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还不如。三岁小孩还知道过马路看红绿灯,你过马路从来不看。”林雨燕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河生笑了。“看,我现在过马路都等绿灯。”

    “那是有人拉着你。你自己一个人,肯定不看。”

    河生说不过她,只好答应让她陪着。陈溪知道后也要去,说想再去看看黄河。陈江也想回去。最后变成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回去。大哥打电话来说,家里都准备好了,你们来就行,被子晒了两床。

    五

    四月二号,一家人开车回河南。还是那辆旧桑塔纳,四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后备箱塞得合不上盖,用绳子绑着,里面装着给大哥带的保健品、新棉袄、几瓶好酒,还有一箱南汇水蜜桃罐头。

    一路上油菜花开得正盛,黄色的花海在车窗外无边无际地铺开,一眼望不到边。河生看着那些油菜花,想起了母亲。母亲也种油菜,每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她会带着他去地里看。那些黄色把她瘦小的身影衬得像一只蚱蜢。

    “河生,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林雨燕指着窗外。

    “好。”河生说,“是个丰年。雨水够,阳光也足。”

    “你怎么知道是丰年?”陈溪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

    “看花。花开得齐,颜色正,底下没有烂根,就是好年景。”河生顿了顿,“你奶奶教我的。她大字不识几个,但看庄稼看天色,比天气预报还准。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她站在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了。”

    “奶奶好厉害。”陈溪转过头来。

    “厉害。”河生说,“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人,都厉害。他们不识字,但识天、识地、识庄稼。你方叔叔写的那本书里说,这叫‘土地里长出来的智慧’。孔子都说自己不如老农。”

    车子进入安徽境内后,路两边陆续出现了不少坟墓。新坟旧坟,插着纸花,白的,黄的,在风中摇摆,像一片小小的旗林。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该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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