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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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5年3月5日,惊蛰。清晨六点,河生被一阵闷雷惊醒。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头顶推着一辆巨大的石碾子。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连床板都跟着微微颤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弹好的旧棉被,东一块西一块地堆着。一道闪电从云缝里劈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又是一声雷,比刚才更近、更猛。
他轻轻起身,怕吵醒林雨燕。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走到阳台上,雨还没下,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风很大,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是在跳舞。墙角的石榴树已经冒出了深红色的嫩芽,几点碎红,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扎眼。远处黄浦江上的雾气被风搅得翻滚不定,对岸的楼房像海市蜃楼忽隐忽现。
母亲说过——“惊蛰闻雷米似泥”。惊蛰这天打雷,预示着这一年风调雨顺,稻谷丰收。米多得跟泥巴一样不值钱,那是丰年的意思。河生站在阳台上,听着雷声,想起了小时候。惊蛰这天,母亲会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说是把冬眠的虫子扫出去。她拿着一把扫帚扫墙角、扫床底、扫灶台后面。“妈,这能扫走吗?”“能。不光虫子,霉气也扫走了。”德顺爷也在这天放鞭炮,不是过年那种噼里啪啦的,是单个的大炮仗,把船头上上下下炸一遍。“德顺爷,炸什么?”“把睡了一冬天的河神叫醒。河神不醒,黄河不活。”
现在想想,那些老规矩不全是迷信。人总得给自己一个理由——重新开始的理由。
上午,天还是阴的,雨迟迟没落下来。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进入了关键阶段,动力系统、电气系统、武器系统、通信系统,每一个分系统都要在月底前完成初步方案。会议室墙上那张时间表已经标注到2027年冬天了——那是计划下水的节点。
李晓阳站在投影幕前,手里翻着激光笔,讲解着总体进度的调整方案。“全电推进的陆上验证,按照陈总上次的意见,延长了三个月,所以后续节点相应后移。总体节点不变,靠后续压缩时间。”河生坐在角落,听到“压缩时间”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自由讨论的时候,一位年轻工程师说:“压缩时间会不会影响质量?后期太赶,有些问题不一定暴露得出来。”会议室安静下来,很多人看向河生。
河生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说:“进度和质量不是非此即彼。当年造第一艘航母的时候,我们也压过时间,但有一个原则——可以压的是管理时间,不是技术时间。管理上可以少开几次会、少走几道审批,但该做的试验一次都不能少。技术时间压不得,一个试验省下来,将来可能就是灾难。”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补了一句:“这个界限,你们自己把握。”
李晓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年轻工程师们也在低头刷刷地写。
二
快到中午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春雨,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洒在万物上,不急不躁,有条不紊。河生站在研究院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台阶上,聚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映出灰白的天光。他没带伞,等了一会儿,雨不见小,反而更密了。他索性把棉袄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大步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冰。他想起小时候,惊蛰下雨,他是从来不撑伞的。母亲喊他打伞,他不听,在雨里跑来跑去,像一头撒欢的小牛犊。母亲骂他:“河生,你疯了?淋雨会生病。”他跑了很久,湿透了,可是没生病,一次也没有。
现在老了,不敢淋了。人老了胆子就小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回到家,棉袄湿了大半。林雨燕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嘴里念叨着:“出门不拿伞,你当自己还年轻?”
河生站在那里,任她擦。“我年轻时候淋雨,也不生病。”
“年轻是年轻,老啦。别犟,以后出门包里放把伞,又不重。”
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他肩上,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喝了,驱寒。”
河生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放了红糖,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像生了一炉火。他又想起母亲。母亲也这样,淋了雨就给他灌姜汤。她不识字,不懂什么风寒温病,只知道姜是热的,喝了就不冷了。
三
下午,陈溪从学校回来了。高二下学期了,学业一天比一天紧,每周只休一天,周六下午到家,周日下午就要返校。她进门就喊“爸、妈”,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爸,您又去研究院了?”她坐到河生旁边,看着他棉袄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去了。”
“雨天还去?”她把他的棉袄帽子翻过来擦了一把,水珠甩到地上。
“下雨也得去。”河生笑了笑,“答应人家的事,不能食言。”
陈溪看着他,忽然问:“爸,您年轻时候也有梦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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